狗子来上工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
阿桂打开铺门,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门槛边,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的野猫。听见门响,那身影蹭地站起来,转过身——正是狗子,脸冻得发白,嘴唇有些青紫。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阿桂愣住了。狗子搓了搓手,声音很低:“也没多久。”
阿桂看了看他单薄的衣裳,又看了看天上还挂着的残月,心里一阵发酸。她把狗子拉进铺子,塞了个板凳给他,又去后院灶上热了碗昨晚剩的粥。狗子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像舍不得喝完似的。
冉轻颜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走到货架前,开始清点昨日剩的货。
狗子喝完粥,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站起身,走到冉轻颜身边。
“掌柜的,我干啥?”
冉轻颜看了他一眼:“先把这铺子里所有的货,一样一样给我报一遍。哪进的、进价多少、现在该卖多少、还剩多少,能报多少报多少。”
狗子愣了愣,随即点点头,开始从最左边的货架报起。“粗盐,城西李记进的,进价十五文一斤,掺了两成细沙,实际成本不到十文,现在卖二十文一斤,还剩半袋,约莫三十斤。”
阿桂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冉轻颜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干菜,去年秋天进的,应该是城北刘家村的货,晒得不够干,颜色发黄,进价八文一斤,现在卖十二文,还剩……”
狗子一路报下去,从杂货报到布匹,从布匹报到坛子里的酱菜。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不知道的就老实说“不知道”。
整整报了小半个时辰。
报完之后,他站在那儿,有些忐忑地看着冉轻颜。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些,跟谁学的?”狗子低下头,半晌才说:“我爹以前是货郎,走街串巷卖杂货的。我从小跟着他跑,他就教我认货。后来他没了,我就……自己瞎琢磨。”“你爹没了,那你娘呢?”“也没了。”狗子的声音更低了,“去年冬天,病了,没钱抓药。”
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桂眼眶又红了,扭过头去假装收拾货架。绣望站在门口,咬着嘴唇不说话。
冉轻颜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递过去。
狗子愣了愣,没接。
“先去买件厚衣裳。”冉轻颜说,“冻病了,耽误干活。”
狗子看着那串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接过钱,忽然朝冉轻颜深深鞠了一躬。
“掌柜的,我好好干。”
冉轻颜“嗯”了一声,转身去看货架,没再看他。
狗子办事利落,半天就把铺子里外收拾了一遍。
那些堆在角落的杂物被他分门别类归置好,货架上的东西重新摆过,看着清爽多了。阿桂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气:“我这铺子开了好几年,还没这一天收拾得干净。”
狗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爹说,货架干净,客人看着舒坦,才肯掏钱。”
冉轻颜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
下午,她带着狗子去了一趟城西。
先去了老李家的醋坊,把那一坛醋的钱结清一半。老李看见狗子,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问冉轻颜:“新招的伙计?”
“嗯。”
老李上下打量狗子一番,忽然问:“小子,识货不识?”
狗子看了冉轻颜一眼,见她没吭声,便老老实实点头:“识一点。”
老李走到一口缸前,舀了勺醋递过来:“尝尝,这缸跟之前那缸,哪个好?”
狗子接过,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皱起眉头想了想,指着靠里的那口缸:“那个好,这个……兑了水?”
老李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这舌头是练过的!”他拍着狗子的肩膀,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我这醋坊开了二十年,能一口尝出兑水的,不超过十个!你算一个!”
狗子被拍得直晃,一脸茫然。冉轻颜却微微弯了弯嘴角。
从醋坊出来,她又带着狗子去了几家铺子——卖米的、卖油的、卖布料的。她让狗子进去看货,自己站在外头等。狗子每回出来,都能把人家货的好坏说出个一二三来。
最后一站,是那条巷子里的“南北杂货”。
林氏正在门口摘菜,见冉轻颜又来了,笑着打招呼:“姑娘又来逛?”
冉轻颜点点头,目光扫过铺子里的货架。今日比上回多摆了些东西——几匹新进的细布,成色不错;几坛子酱菜,闻着味儿挺正;还有一小筐新鲜鸡蛋,用干草垫着,码得整整齐齐。狗子已经溜达进去了,东看看西看看,也不上手,就是看。
林氏看了他一眼,笑着问冉轻颜:“这是姑娘家的伙计?”
“嗯。”
“年纪不大,倒是稳重。”林氏低下头,继续摘菜,“我家那个小的,跟他一般大,成天上房揭瓦,没一刻消停。”冉轻颜没接话,只问:“林娘子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林氏想了想:“有七八年了吧。我嫁过来那年开的,那时候还是我公公张罗,后来他老了,就我们两口子守着。”
“生意一直不错?”
“凑合吧。”林氏笑了笑,“青浦这地方,做买卖的多,能糊口就不错了。姑娘那铺子,我听阿桂说是你帮她弄的?那丫头命苦,她爹在的时候就不成,如今遇上你,倒是她的福气。”
冉轻颜摇摇头:“互相帮忙罢了。”
狗子从铺子里出来,凑到冉轻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冉轻颜点点头,向林氏告辞,带着狗子离开。
走出巷子,她才问:“看出什么了?”狗子说:“那铺子里的东西,都是正经货。酱菜是自家腌的,味道正;细布是松江来的,进价不低;鸡蛋是新鲜的,应该是附近村里收的。那林娘子,是个实诚人。”
冉轻颜点点头,没再多问。
回到桂香居,已经是傍晚。
阿桂做好了饭,正眼巴巴地等着。见他们回来,忙端上桌——一盆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就这些,别嫌弃……”阿桂有些不好意思。
冉轻颜坐下,拿起筷子:“挺好。”
狗子也坐下,却只盛了半碗饭,夹了两筷子青菜,就低着头慢慢吃。阿桂看他那样,心疼得不行,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他。狗子愣了愣,抬头看她。阿桂别过脸:“快吃,明天还得干活。”狗子看着碗里那块鸡蛋,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
冉轻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开口说:“阿桂,狗子,我有个想法。”
两人一齐抬头看她。
“桂香居这名字,既然起了,就得对得起这块招牌。”冉轻颜说,“往后,咱们不只是卖杂货,要做出点名堂来。”阿桂眨眨眼:“什么名堂?”冉轻颜没直接回答,而是问狗子:“你说,这青浦的市集上,什么东西最好卖?”
狗子想了想:“吃的最最好卖。米面粮油,天天要买。其次是用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布匹衣裳反而不行,人家都去大布庄。”
“那咱们卖什么?”
狗子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掌柜的意思是……卖吃的?”冉轻颜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卖吃的,是卖‘桂香居’的吃的。”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正是上回买给阿桂的那种。“这糕,你们觉得怎么样?”阿桂咽了咽口水:“好吃。”
狗子接过一块,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最后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他才开口:“糖桂花是好东西,糕做得也细,就是……”他顿了顿,“太甜了。青浦这边的人,不爱吃这么甜的。”
冉轻颜眼睛微微一亮“继续说。”
狗子有些紧张,但看她那眼神,又壮着胆子说:“我爹以前卖过糕点,他说每个地方的人口味不一样。北边人爱吃甜的,越甜越好;可咱们南边,喜欢清淡些,太甜的反倒不好卖。这糕要是能少放两成糖,多搁点桂花,兴许更受欢迎。”
冉轻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狗子被她看得发毛,低下头:“我、我就是瞎说的……”“不是瞎说。”冉轻颜打断他,“你说得很对。”她转向阿桂:“你知不知道,青浦哪家的糕点做得好?”
阿桂想了想:“城东有家老字号,叫‘米香寨’,开了几十年了。可他家的糕太贵,咱们寻常人家吃不起。”
“那就自己学。”
阿桂愣住了:“自己学?可我不会啊……”冉轻颜微微一笑:“不会就学。人又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从明天开始,咱们分头行事。阿桂,你去找那家米香寨,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不用进去偷师,就在外头看,看一天不够看两天,看两天不够看三天。狗子,你去打听打听,青浦附近有没有卖糖桂花的好货源。我——”她顿了顿,回过头来。“我去找那林娘子聊聊。”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小院里一片安静。
绣望在灶房里洗碗,阿桂坐在门槛上发呆,狗子蹲在墙角,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崔老晃悠悠地走进来,在冉轻颜身边坐下。
“丫头,今天逛出什么名堂了?”
冉轻颜没答,只看着天边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老崔,你说我能不能在这青浦,扎下根?”崔老灌了口酒,慢悠悠地说:“你这不是已经在扎了?”
冉轻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是啊,已经在扎了。
招了伙计,跑了市集,看好了货源,想好了下一步。桂香居虽小,可小有小的活法。只要一步步走稳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冉轻颜的名字,会在这青浦,立得住。
“老崔,”她忽然开口,“你说,等桂香居站稳了脚跟,咱们能不能再开一家分号?”
崔老被酒呛了一下,咳了半天,瞪着她:“你这丫头,心倒是大。这还没站稳呢,就想分号了?”
冉轻颜没说话,只是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