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桂在米香寨对面蹲了整整三天。
说是“对面”,其实隔着一条街。她不敢靠太近,怕被人当成不怀好意的。就缩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假装纳鞋底,眼睛却一直往那家铺子瞄。
米香寨是青浦的老字号,门脸不大,气派却不小。黑底金字的招牌挂了少说有三十年,门口永远排着队。有穿绸衫的富户打发下人来买,也有寻常百姓捏着几文铜钱,眼巴巴地等一包最便宜的槽子糕。
阿桂盯了三天,盯出了些门道。
米香寨的糕点,分三等。最贵的是那些带馅的、带酥皮的,用油纸包着,外头再系根红绳,那是送礼用的。中等的是桃酥、麻饼这类,用粗纸包成四四方方一包。最便宜的,就是槽子糕,小小一块,论斤卖,买多少都行,那是给寻常人家解馋的。
可无论哪一等,都有个共同点——
新鲜。
阿桂看见,每天清早,天还没亮透,米香寨的后门就会卸下一车东西。那是从城外运来的鸡蛋、面粉、糖霜。接着,铺子里的师傅就开始忙活,揉面、打蛋、调馅、烘烤。等到辰时开张,第一批糕点刚好出炉,热气腾腾地摆上柜台。
当天做的,当天卖完。卖不完的,绝不留到第二天。
阿桂把这事记在心里,回去说给冉轻颜听。
冉轻颜听完,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阿桂想了想,“他家掌柜的,和气。不管买多买少,都一样笑脸。有时候小孩子去买一块槽子糕,他也弯着腰跟人家说话。”
“嗯。”
“还有,他家包装的纸,比别人家好。那个油纸,不透油,拿着不脏手。粗纸也厚实,包得方方正正的。”
冉轻颜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些笑意:“看得挺细。”阿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就瞎看……”“瞎看能看出这些,就不是瞎看。”冉轻颜站起身,“明天开始,你不用去了。”阿桂一愣:“不去了?那咱们怎么做糕点?”冉轻颜没答,只道:“后天你跟我去一趟城东。”
狗子那边,也带回了好消息。
青浦附近的糖桂花,最好的货源在城外二十里的桂花庄。那地方家家户户种桂花,秋天收了花,用糖渍了,能卖一整年。
狗子跑了两趟,跟庄上一个姓吴的老汉搭上了话。那吴老汉做了三十年糖桂花,手艺是祖传的,整个桂花庄数他家的最香。
“掌柜的,我尝过了。”狗子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小块褐色的糖桂花,“你闻闻,这个味儿。”
冉轻颜接过,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鼻而来,甜而不腻,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意。
“好东西。”她说。
狗子眼睛亮了:“那老汉说了,要是咱们要得多,能比市价便宜两成。他自己有辆驴车,可以每月送一趟进城,不收脚钱。”
冉轻颜点点头,没立刻答应,只道:“你再跑一趟,跟他说,下月初五,我带人去庄上看看。”
狗子应了,转身要走,又停住。
“掌柜的,还有件事……”
“说。”
“那老汉问我,咱们是哪家铺子的。我没敢说实话,就说是新开的杂货铺,想进点好货。他让我带句话——要是咱们真心想做糕点,他有个闺女,在城里大户人家做过厨娘,去年回了庄上,手艺好,想找份活计。”
冉轻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闺女?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说是在那户人家做了三年,主家搬走了,她就回来了。”
冉轻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去吧。”
林娘子的铺子,这回门敞得大大的。
冉轻颜走进去时,她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见人进来,笑着招呼:“姑娘来了?今日想买点什么?”
冉轻颜没答,只打量了一圈铺子。上回来是傍晚,看不太真切,这回是白日,一切都清清楚楚。
货架擦得锃亮,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左边是油盐酱醋,右边是布匹针线,里头靠墙是几口大缸,装着米面杂粮。每样东西前头都贴着价签,字迹端正,一目了然。
“林娘子这铺子,收拾得真好。”冉轻颜说。林氏笑了笑:“做了这么多年,顺手了。姑娘坐,我给你倒碗茶。”
冉轻颜没推辞,在柜台边的条凳上坐下。林氏端了茶来,也在对面坐下。两人对坐着,喝了几口茶。林氏也不问来意,就那么笑眯眯地等着。
冉轻颜放下茶碗,开门见山:“林娘子,我想跟你学做生意。”林氏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姑娘说笑了。你那铺子我听阿桂说了,这才几天,就弄得有声有色的,还用跟我学?”“那是小打小闹。”冉轻颜说,“我想学的,是怎么把铺子开长久。”
林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姑娘这话,倒是问到点子上了。”她顿了顿,“我做这买卖七八年,赔过也赚过,要说心得,倒是有点微不足道的。”
冉轻颜微微前倾身子,洗耳恭听。
“货要好。”林氏竖起一根手指,“东西不好,再能说会道也没用。客人买一回上当,第二回就不来了。”
“人要实。”她又竖起一根手指,“该多少是多少,别玩虚的。这青浦街上做买卖的,谁是什么样的人,街坊心里都有数。你实诚,人家就愿意跟你打交道。”
“钱要算清。”她竖起第三根手指,“进多少,出多少,赚多少,赔多少,心里得有本账。稀里糊涂的买卖,做不长。”
冉轻颜听完,点了点头。
“多谢林娘子指教。”
林氏摆摆手:“谈不上指教,就是这些年摔出来的跟头。”她看着冉轻颜,忽然问,“姑娘是打算在青浦长待?”
冉轻颜没立刻答。
林氏笑了笑:“我多嘴了。姑娘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冉轻颜说,“是,我打算长待。”
林氏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姑娘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这青浦做买卖的人,我熟。姑娘要进什么货、打听什么人,我能帮上的,一定帮。”
冉轻颜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林娘子,你我非亲非故,为何愿意帮我?”
林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感慨。
“我年轻时,也像姑娘这样,一个人跑到陌生的地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她轻声说,“那时候有人帮过我。所以如今看见姑娘,就想……”
她没说完,冉轻颜却懂了。
从林娘子的铺子出来,冉轻颜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门口择菜,有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去,笑声洒了一地。
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青浦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回到桂香居,阿桂和狗子都在。
阿桂正在后院择菜,狗子蹲在墙角,拿块石头磨一把豁了口的剪刀。绣望在旁边晾衣裳,一边晾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崔老躺在竹椅上晒太阳,酒葫芦搁在旁边,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冉轻颜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
“后天,我和狗子去桂花庄。”她说,“阿桂,你看家。”
阿桂点点头,又忍不住问:“云兮,咱们真的要做糕点啊?”
冉轻颜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做糕点,怎么对得起‘桂香居’这三个字?”
阿桂愣了愣,也跟着笑起来。
狗子磨剪刀的手停了停,抬起头,看着冉轻颜。阳光落在他瘦小的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掌柜的,”他忽然开口,“等咱们的糕点做出来了,我给咱们吆喝。我小时候跟我爹走街串巷,吆喝得可好了。”
冉轻颜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你吆喝。”
绣望晾完衣裳,凑过来问:“小姐,那我呢?我干什么?”
冉轻颜想了想:“你跟着老崔学记账。”
绣望脸一垮:“啊?我连字都认不全……”
崔老在躺椅上动了动,眼睛没睁,嘴里嘟囔了一句:“不会就学。人又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绣望愣住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冉轻颜笑了。
阳光铺满小院,那丛凤仙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
桂香居的第五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