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拍卖会回来后,谢冰决定再留一日,独自走走北市。他从前不是没来过这座城,却总是行色匆忙,不曾好好看过。
“……可以去看看海湾公园,那里靠近紫殿出口,刚好逛完可以去……”
陈默手枕着头,不紧不慢地介绍。
谢冰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一言不发地听着。
公寓只有一个房间。
陈默不愿他睡沙发,他也不愿陈默睡沙发。因此,谢冰躺在这张床上。
头一个夜晚,床侧多了一个人。
今晚,依旧如此。
谢冰听着听着,眼皮沉了下去。
“默,我困了。”
模糊的视线里,陈默伸手关了灯。
“睡吧。”
——
“什么?”
何嘉俊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
“你们睡一起了?什么感受?”
谢冰把手机拿远了些,翻了个白眼:“不是,我们只是躺在一张床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好意思说是吧?”何嘉俊的语气里明摆着不信,又带着几分贼兮兮的试探,“我也没有多想知道……你稍微透露下呗!”
谢冰恨不得顺着信号爬过去把何嘉俊脑子掰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他捏了捏眉心:“真没有。你爱信不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何嘉俊终于妥协:“行行行,不说这个了。”顿了顿,换了正经的调子,“那你那个富二代老板怎么说?”
谢冰靠在椅背上,语气坦然:“和马焦及其导演聊了下,按照马焦的意思,后续顺利开拍的话,我要跟组。”
“这也正常。”何嘉俊不紧不慢地声音传来,“说不一定到时候我也在影城,咱们可以打游戏。”
“你剧组怕是要杀青了?”
“没有,估计到下半年才结束。”
“好吧,如果真像你说那样,到时候你请我吃饭。”谢冰嘴角微微翘起。
“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无中生有是吧!长进了,你小子。”何嘉俊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就说请,还是不请!”谢冰直接问。
“不请。”
“不,你要请。”
“耍无赖呀!”
“请嘛!嘉俊哥哥。”谢冰故意拖长了尾音。
“真恶心!我请还不行吗?”何嘉俊嫌弃地啐了一声。
谢冰得逞地弯起嘴角,语气却很平淡:“你说的。我可录音了。”
“知道了知道了。”何嘉俊不耐烦地道。
谢冰得意地挑眉:“嗯,我现在要出门了,后面再聊。”
手机对面应了声。
谢冰挂断电话,背起包出门。
——
北市正如陈默所说,遍布着那些耳熟能详的景点。经济发达,游人如织,许多人慕名而来。
高树,红矮墙,青石板,阳光泼染而下。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导游的喇叭声、游人的笑闹、快门咔嚓。
谢冰穿行在人群中,打量着书本里见过的景致,仿佛置身于那纪录片的场景。
他不时举起手机,拍下那些熟悉的模样。
右前方有家糕点铺,人头攒动。谢冰来了兴致,走到队尾排上去。
铺子门头上写着“枣花酥”,他买了一盒,六个,拎着盒子继续往前走。
他拆开一个尝起来。
层层起酥,一碰掉渣,口感接近板栗酥,但尾调泛着微苦,差别大概在馅料上。
一个吃完,有些发腻。
他环顾四周,找了家便利店,买了瓶水,一口饮下,嘴里的腻消了大半。
剩下的枣花酥,留给陈默吃。
这样想着,他笑了笑。
忽然后方猛地有人撞到了他。
谢冰回过头,是两个穿着古装的女生,低着头连连道歉,带着几分忐忑,显然是不小心。
谢冰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在喝水,不然这会儿怕是已经被水呛着了,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他收起偶尔跑偏的思绪,平淡道:“没关系。”
女生这才直起腰,一脸过意不去。
一旁的女生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小声提议:“太过意不去了,我们请你吃饭吧!”
“让我们表达一下歉意吧,请你吃顿饭。”刚刚道歉的女生抬起头,语气诚恳,“我们也是来北市玩的。”
另一个女生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谢冰看了看两人,一个比一个执拗,要是不答应,估计还得在这儿推来让去好一会儿。
他无奈笑了笑,松口:“好。”
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分。
女生开始介绍起自己。
原来她们南方而来,来北市游玩,正值春季,天光正好。
闲聊了几句,谢冰得知两个女生是朋友,一个叫圆圆,一个叫小禾,都是爽利的性子,几句下来便没了最初的拘谨。
“你一个人逛北市吗?”圆圆问。
谢冰点了点头。
“那正好呀,我们一起!”小禾接得自然,像是已经默认他会答应。
谢冰鲜少和陌生人这样同游的体验,欣然答应。
“嗯。”
圆圆和小禾对北市的兴致显然比他高得多。
每经过一个有意思的店铺或转角,两人都想停下来拍照。一开始还顾着谢冰,不好意思开口,只是多看两眼便往前走。
谢冰看出来,说了句‘不用管我,你们拍’。两人这才走过去,一个人站过去,另一个举手机。
后来两人拉着谢冰给她们拍照,还请路人帮三人拍了合照。
圆圆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屏幕上,谢冰站在女生旁边,高出整整一大截,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抿着时却带点温润的弧度。
她抬头看了谢冰一眼:“你真不是明星吗?”
谢冰不禁失笑:“我哪里像明星?”
小禾认真道:“我们觉得你可以试试。”
“你们追星?”
“对呀!”两人异口同声。
圆圆忽然叹了口气:“最近‘牧舒’那个代言人官宣了,我们想买同款,根本抢不到。”
“你们追的明星是‘牧舒’代言人,江扬?”
“嗯嗯,江哥!”圆圆说起偶像,眼睛都亮了,“他人好又帅。”
小禾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就是太难买了。官宣后我们蹲了好久,都是秒空,抢都抢不到。”
谢冰没说话。他没想到‘牧舒’竟因为一个代言人,火爆到这个程度。
“你也追星吗?”小禾问。
“不追。”谢冰顿了顿,“听说过。”
圆圆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过说真的,你要是出道,肯定火。当然,比起江哥还差一点啦。”
谢冰被当面夸,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小禾认真道,“你刚刚那张合照里特别上镜。”
谢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干脆岔开话题:“你们接下来还去哪?”
“不去了,说好请你吃饭的。”圆圆回道,“让你陪着我们俩逛那么久。”
“太客气了,真没什么。”谢冰认真道。
“有关系,走吧,前面就有一家。”小禾说着,已经拿出手机查地图,“之前看攻略就在前面岔路口。”
谢冰没再推辞。只是让两个女生请自己一个大男人吃饭,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他暗暗打算待会儿提前把单买了。
餐厅不大,藏在一条岔巷里,门口挂着略微褪色的幌子。正是饭点,里头坐满了人,热腾腾的香气从门缝里挤出来。
圆圆跟老板娘比了个三,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俩往角落里一张空桌走。
“你们来过?”谢冰问。
“没来过,刚才路上查的。”圆圆理直气壮,“但点评上说这家好吃,信我。”
小禾已经拿起菜单翻起来,边翻边问谢冰:“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那我们随便点了啊。”
“好。”
菜上得很快。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还有一碟凉拌木耳。分量不大,但三个人吃刚刚好。
谢冰拿起筷子。他其实不怎么饿,枣花酥还在胃里没消化完,但还是夹了一筷子花菜,慢慢嚼着。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圆圆忽然问。
“无业游民。”谢冰顿了顿,“不过之前有给别人写东西。”
“作者?”小禾问。
“哇,好厉害!”圆圆眼睛亮了,“那你会不会见到很多作者大神?”
“不会。”谢冰回。
“那也挺好的。”小禾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是的。”圆圆点头,“就像我们喜欢的江哥一样,虽然有人不喜欢他,但我们喜欢就好。”
顿了顿,她又感慨道:“说起来,这次‘牧舒’官宣好突然,一点风声都没有,一夜之间官宣了代言人,连店铺周边都迅速跟上了。这背后团队的执行力也太强了。”
“所以,我们江哥能代言的品牌,肯定和他一样靠谱。”小禾语气笃定,转头看向谢冰,“谢哥,你买过他们家的东西吗?”
谢冰没想到话题又绕回自己身上,顿了一下:“买过。”
“是吧!质感很不错的。”圆圆接过话,“他们家还有高端奢侈衍生线,感觉在向国际靠拢。”
谢冰没想到两个女孩对这些了解得这么清楚:“你们是学这个相关的吗?”
“不是,我们学数学的。”小禾否认,“只是因为江哥代言,多多少少想了解他合作的品牌。”
这大概就是追星的力量!
话题渐渐转到了北市这座城市。三人聊了聊北市的景点、感受,还有吃过的美食。
过了一会儿,谢冰借口去洗手间,起身路过柜台时,把账结了。
最后临走前,圆圆才发现被结账了。
圆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小禾拉了一下袖子。小禾从包里翻出一个小袋子,塞到谢冰手里:“这个给你,我们求的。”
谢冰低头一看,是一道平安符,叠得方方正正,装在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小禾说,“之前在庙里求的,图个吉利。”
“对呀,拿着吧。”圆圆也跟着点头,脸上重新有了笑意,“算是谢谢你陪我们逛,也祝你平安。”
谢冰顿了一下,没有推辞:“谢谢。”
“那我们就真走了。”圆圆朝他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他把平安符收进口袋,提着那盒枣花酥。
谢冰回到公寓,将盒子放在桌上。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可夜空之下的一切都亮起了灯,五光十色地铺展开去。
谢冰开了盏昏黄的夜光灯,走到沙发前坐下。
想到今日发生种种,从前那些对陈默知之甚少的念头重新活跃,他确实对陈默了解得太少。
思及此,他打开手机,开始搜索“牧舒”。
屏幕上跳出的信息一页页铺开。
牧舒,三十多年前创办的服装品牌。
谢冰往下翻动着,目光掠过一行行文字、一张张图片,在众多资料里,看到了创始人早年的采访报道。
陈天。
他盯着那张照片,瞳孔微微放大。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手指开始发抖,寒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一路攀上来,直到整个胸腔都被冻住。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领口的项链轻轻晃动。
他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隔绝于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