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指尖扶上镜框,轻轻往上推了推。
他翻开文件下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数秒,才继续落下去,一笔一划地签下名字。
门口传来两声轻叩。
陈默抬起眼。助理小文站在门边,探进半个身子,快步走近,压低声音。
“小陈总,楼下有位沈小姐找您。”
陈默的笔尖停在纸面上。片刻后,他点点头,视线落回文件。
“让她上来吧。”
小文应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响。
约莫十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小文侧身引着人走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小姐到了。”
沈疏桐一袭剪裁利落的白裙,妆容淡雅,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整间办公室,最后才落在办公桌后的陈默身上,像只是随意一瞥。
陈默搁下手中的笔,将摊开的文件拢齐推到桌角,站起身来。
“小文,倒茶。”
小文应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拢。
沈疏桐走近几步,语气像在聊一件寻常事:“听陈叔叔说,最近公司很忙。恰巧你今天在,我过来参观参观。”
陈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对服装感兴趣?”
沈疏桐抬起眼,笑意未变。
“算不上。”
“那我带你逛逛。”陈默目光落在沈疏桐脸上,不动声色地顿了下,“要先喝水吗?”
“不用。”沈疏桐答得干脆。
陈默垂眼,扫过腕上的表盘,时针刚过十一。
他拿起座机,拨出号码,声音不轻不重。
“张经理,上来一趟。”
电话挂断。
沈疏桐笑意不减,饶有兴味地瞧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中午一起吃个饭吧,小默。”
陈默点点头,应得随意。
窗外艳阳高照,光线透过落地窗落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铺出一片明亮的区域。
——
曼城却阴雨连绵,出不了半分晴日。
谢冰绷着脸,像一缕游魂,从厨房晃到客厅,又从客厅踱进卫生间,最后折回房间。
双脚没有目的,只是反复丈量着这套房子,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沉闷又固执。
忽然,他停住了。
他开始找什么。视线从地板边缘扫起,一寸一寸地挪动。
抽屉被拉开,又合上。柜门开了,又关拢。手指翻过桌面的杂物,翻过枕头的边缘,翻过书架的缝隙,翻过这个空间里的每一处角落。
渐渐地,谢冰停下脚步。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方才翻过的地方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下单,拨通一个跑腿电话。
“要10个透明密封袋子。”
——
“这几个,都上。”
沈疏桐将菜单单手递出。服务员上前接住,微微躬了躬身,转身离去。
餐厅里很静,刀叉碰触瓷盘的细响从远处零星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他们的位置靠墙,午后的阳光被外墙结结实实地挡住,两人笼在同一片阴影里。
陈默脊背抵进椅背,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在餐巾边缘来回摩挲。
沈疏桐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你这些年还是这个样子。”
语气不轻不重,像在叙旧,又像在抱怨。
陈默没有接这句,目光落在那杯没动过的水上,玻璃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缓缓往下淌。
“疏桐却是不同。”
他这话说得平,听不出褒贬。
沈疏桐却像得了趣,撑着下巴,语气不紧不慢地续上:“小默如今不仅交了女朋友,还认识不少朋友。果真不同于过去。”
女朋友三个字,她咬得轻,却故意似的。
陈默抬起眼,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微微正了正坐姿。
“Days keep coming, and you cannot stay the same.”
沈疏桐愣了一瞬,旋即笑出声来:“现在都和我说上英语了。”
陈默继续:“I was yours till death if you hadn't left me.But I am someone else's now.”
沈疏桐顿了顿,笑意收了几分,视线落回他脸上,开门见山,“我挺想知道,你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远处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陈默没有立刻答话。嘴角挂着的那点笑意没散,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慢慢凝固成另一种意味。
他目光平视过去,不闪不避。
“他是男的。”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安静里落得格外清晰。
沈疏桐搁在桌边的手指微微收拢,琥珀色的眼睛停了一瞬。她垂下眼,很快又抬起来,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只是那笑意薄了许多。
“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她?明明之前刻意模糊带过,此刻却一字不绕,干净利落地摊开。
陈默看着她,目光平稳得像一潭平静的湖水,可底下却藏着暗涌。
“疏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我们早在那段年少时光里结束了。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诉说着他对他人的爱意。
沈疏桐沉默了片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焦香味。
“我没有想到,”她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你会真的爱上一个人。”
为了拒绝她,主动和盘托出,不留一丝余地。
这不像她认识的陈默,又或许,他只是如同那年而已。
陈默往后靠进椅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模糊的街景,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直到此时,你依旧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
沈疏桐怔了怔,她仿佛在那瞬间听懂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再抬起来。
“如果当年我没有走,你觉得我们会怎么样?”
她开始了一个假设。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们会如同大家眼中的金童玉女,结婚生子,夫妻恩爱,直至死亡。”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过去遥远的岁月拽过来的。
那张桌子安静了几秒。
不远处的服务员在给另一桌上菜,盘子碰到桌面上带来轻微的声响。
“或许那个时候的你是爱我的。”
陈默没有接话。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来,将前菜轻轻摆上桌面。酱汁在白色瓷盘里勾出精致的弧线,旁边点缀着一小片薄荷叶。
陈默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叉住,送进嘴里。
“希望这一餐你会喜欢。”
沈疏桐拿起叉子,低头看着盘子里精致的摆盘,过去能入口的菜肴,味道此刻却没有记忆中的好滋味。
——
盘中的菜肴早已冷透。
包间里灯光昏沉,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暧昧的暗色里。席上两人早已离了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低声交谈。
说话间,一人微微侧过身,嘴唇贴近另一人的耳际,将碰未碰,吞吐的气息擦过耳垂。他没有停留,顺着那道轮廓滑下去,直到脖颈边缘,才径直拉开了距离。
另一人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他顿了一瞬,很快敛下眼底的情绪,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和那人交谈。
“……这个项目,波哥怎么看?”
杨波微微坐直了身子,声音不轻不重。
“怕是不挣钱。”
“题材确实新颖。”那人接了话,说着说着却带上了一丝急切,“不太符合业内常见的路子,可正因为新,观众才会耳目一新。”
林乔安自知自己只是个新人导演。
为了这个项目,他拉过无数投资,递过数不清的本子,可他没有资历,题材又偏,没有人愿意点头。
杨波的名声他听过不少那些传闻,那些手段。
如果有别的办法,他断然不会坐在这里。但再拉不到钱,项目就得停。前期搭进去的一切,剧组、选角、筹备,全得付诸东流。下一次机会,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只是杨波这人贪图美色,如今却似乎……
他不敢深想下去。他只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他忍住胃里泛上来的恶心,重新堆起笑。
“波哥在业内是出了名的会投资。我相信只要波哥看过剧本,必然觉得有意思。后面成片一出,来几波营销,不愁没有观众买单。”
杨波打量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
“照现在的行情,卖得再好,也不过是不亏本,挣点小钱。”
林乔安自然是知道的。他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依波哥看,要怎么才能让这项目……挣钱呢?”
杨波正眼瞧了他一回,眼中笑意闪烁,带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兴味。
“有对象吗?”
林乔安磕绊了一下:“结、结婚了。”
“不知道技术怎么样。”
杨波握住他的手,引向自己腰间,解开那条昂贵的皮带。
林乔安脸一寸一寸地白了,眼底满是惊恐,却强撑着没有抽手。
皮带被抽出,动作却仍不停,扣子被解开,正要拉开拉链。
林乔安停了手。
杨波放开了手,不再看他一眼,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晦暗的天花板在视线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双眼睛,那从不正眼看他,永远透着疏离的眼睛。
“听说你们公司新签了个版权,你拍那个项目吧。顺便,把原编剧叫去跟组。”
林乔安额上冷汗直流,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那个项目已经定了导演,下月中旬开机。编剧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公司比较重视。”
“一个剧组,只有一个编剧怎么行。”杨波冷冷地道,“剧本版权作者可以一同参与,拍完后开拍你现在这个项目。”
“明白。我会安排好一切。”他识趣地低下头,“项目的事,就麻烦您了。”
“行了。送我回家吧,喝多了,开不了车。”
——
城市的灯火总是通明,熬过了一整夜,又熬到了第二天晚上,亮得不知疲倦。
谢冰的生活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所有的向前,都在那个夜晚戛然而止。又被什么推着,不得不一圈一圈地原地打转。
回到曼城的第三天,他终于出了门。
阳光很好,他一家一家地走,取回那些装在密封袋里的东西,连同自己残存的最后一点侥幸。
他站在最后一家机构的门口,车流从身前碾过去,声音一浪叠着一浪,像是隔了层水,模模糊糊地灌进耳朵里。
牛皮纸纸袋的边缘被他捏出了细小的褶皱,微微凸起来的指甲嵌进去的痕迹深深浅浅。
身后那扇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发出机械的、不知疲倦的声响。
有人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慢慢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把报告搁在膝盖上。
纸袋没有封口,他一手捏住边缘,一手抽出,从第一行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移。
第一份看完,他塞回纸袋,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
同样的结果。
他把最后一份收好,叠整齐,放进纸袋。
阳光还是那么刺眼,车流还是那么吵。
可他坐在这片光亮里,却只感受到了残忍的寒冷。
从前那些牵手、拥抱、亲吻,此刻像砒霜一样,一层一层地刮磨着他的心口。
他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