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春 第67章 醉酒

赵诚将她带到三楼的一间包厢门口。小荞再度看向他，眼里饱含央求：“好哥哥......”

“现在叫好哥哥也没用了。”赵诚脸上尽是幸灾乐祸的笑意，他拍了拍小荞的肩膀：“你好自为之吧。”

“......”

小荞深吸一口气，手按上金属门冰凉的把手。门很重，她用了点力气才推开。

包厢里灯光昏暗，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一只手端着酒杯，端的是从容矜贵。

他的嘴角挂着平日里惯常的笑，看着温和，可小荞跟了他这么久，早学会了分辨那笑底下藏着什么。

他晃着酒杯说：“让你出来玩，你就是来这种地方玩的？”

小荞先发制人，快步冲过去，一屁股坐到男人的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哎呀我错了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她的声音又娇又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陆承州被她蹭得气消了半截。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又无奈又好笑：“回去再收拾你。现在还有外人在......”

“外人？”小荞身子猛的一僵。

她转过头，发现包厢入口处还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刚刚灯光太暗，她推开门时只看见陆承州坐在沙发上，门板挡住了那一侧的视线，她根本没注意门后还有人。

此刻那两个人正站在门边看着她，男人二十六七的年纪，穿一件墨绿色的西装背心，脸上是藏不住的惊讶。女人穿一件雾蓝色的旗袍，面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荞的脸腾地红了。立刻从陆承州腿上弹起来，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墙缝里。

白鸿轩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小荞一眼，说：“早就听说你金屋藏娇，原来藏了这么个大美人。”

他看小荞时，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停。这个女孩子的脸，恍惚间让他想起一个人来。可此刻小荞满脸通红，神情又羞又窘，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那份局促和慌乱，又与那人从容端方的做派全然不同。

白鸿轩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陆承州站起身，揽着小荞的肩膀，为她介绍：“这位是白鸿轩白先生，是我的小学同学，也是这里的少东家。”

小荞忙伸出手，声音里还带着未退尽的窘迫：“白......白先生您好，我是宋小荞。”

白鸿轩笑着握了上去，眼睛在陆承州揽着她的手臂上停了一息。

白鸿轩一开始看见她坐在陆承州腿上、搂着他脖子撒娇的样子，内心就已经十分震惊。他认识的陆承州，打小便是那副冷心冷面的脾气。就算是跟那个人订了婚，也从来没有当众有过这种亲昵的姿态。可是现在，他不光由着一个小姑娘当众往腿上坐，眼神里没有半分不耐，全是带着笑意的宠溺。如今又一本正经地给她介绍自己。

看来是真把人放在了心尖上。

陆承州又指着旁边一位：“这位是曼丽小姐，刚刚你已经听过她的歌声了。”

曼丽走上前来，微笑着欠了欠身。

小荞这才仔细看清她的面容。她的脸型是鹅蛋脸，妆容很精致，眉画得细长而弯，唇涂得饱满而红。眼睛不算大，可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便多了一层妩媚。她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成熟女人的气质。

小荞也向曼丽伸出手，语气诚恳：“曼丽小姐，您唱歌真好听！”

曼丽顿了一瞬，才握上她的手。小荞的手软软的，掌心温热。

她笑着说：“您能喜欢，是我的荣幸。”

一番介绍后，陆承州用指节敲了敲小荞的脑袋：“我还有事要谈，你在这儿等我。”

他又转向曼丽：“曼丽，你照顾一下。”

曼丽笑着应是。

等陆承州和白鸿轩走后，小荞才松了口气，像是刚被先生训完的学生。

曼丽说：“宋小姐，您要喝点什么？”

小荞忙摆手：“不必麻烦。”

曼丽说：“他们可能会谈挺久的。我们这儿的鸡尾酒年轻女孩都喜欢，您要不要尝尝？”

小荞想了想，说：“刚刚我喝过葡萄味的，能不能再来一杯苹果味的？”

曼丽笑着说：“当然可以。您要是喜欢，各种口味的我们都给您上一杯。”

她出去朝门外的侍者吩咐了。小荞坐到刚刚陆承州坐过的位置，目光落在陆承州搁在茶几上的那只酒杯上。

杯里还剩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似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诱惑。小荞趁曼丽还没回来，端起那杯酒偷偷尝了一口。

有果香。是葡萄干和无花果干泡在蜂蜜里的那种甜香。还有一股木香，像是旧书柜里夹着的雪松片，沉沉的，压在果香底下。最后才是那点灼热，但不像威士忌那么冲。

小荞第一次尝到口感这么复杂的酒，又因为是陆承州喝过的，杯沿上似乎还留着他的味道。她忍不住又抿了一口。

这一回她尝出了底下的香草，还有一丝极淡的烟熏。酒液越来越顺滑，在嘴里慢慢地、均匀地铺开。

曼丽回来时，小荞忙把杯子放下。曼丽又端了四种不同口味的鸡尾酒和果盘上来，说：“可以每样喝一口尝尝味道，这酒有后劲，别喝多了。”

小荞接过一杯苹果味的喝了一口，觉得甜，可心里还在想着陆承州那杯酒的味道。

她拉着曼丽坐下，又塞了一杯鸡尾酒到她手里：“曼丽姐，你也一起喝。”

曼丽愣了一下。

她作为歌舞厅的歌女，在这些小姐太太面前，向来只有站着伺候的份。那些人来的时候笑盈盈的，可递东西从来只递到桌边，不会递到手里。她以为像小荞这样身份的人，督军的女人，心里对她多少也是有几分鄙夷的。可小荞丝毫没有架子，又用叉子叉起一块蜜瓜送到她唇边。

曼丽看着她那张甜甜的笑脸，忽然明白了，陆承州为什么喜欢她。

小荞一边小口喝着酒，一边问曼丽：“他常来这里吗？”

曼丽知道她问的是陆承州，便说：“也不算常来，只是偶尔有些应酬，会安排在我们这边。”

小荞点了点头：“他倒是会享受。”

曼丽又是一愣。

“他来这儿喜欢喝什么酒？”

“白兰地。”曼丽指了指小荞手边的杯子：“就是这种。”

小荞于是又拿起那杯白兰地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说：“他在家从来不喝酒，我还以为他不爱喝，原来在外面竟是这样花天酒地。”

“......”曼丽看着她潮红的脸颊，“宋小姐，您是不是有些醉了......”

小荞摆了摆手：“你可别瞧不起我，这点儿算什么呀！我脑子清醒得很。”

小荞今晚喝得确实不算多，可喝得杂。先是几种不同口味的鸡尾酒，又尝了方雪晴的威士忌，再加上陆承州的白兰地，几种酒在胃里混到一处，后劲便上来了。

“......”曼丽忙把杯子从她手里抽走：“您不能再喝了。”

小荞不让她抢，反手扑进她怀里，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曼丽姐，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他在这里有没有相好的？”

“......”曼丽哭笑不得，伸手把她从怀里扶起来正了正，可小荞又歪回去，曼丽只好由着她靠着。

小荞说：“我之前就听人说，像他这种身份的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是常事。”

曼丽说：“陆督军与那些男人不一样，他很绅士。来这儿只谈事，从不跟姑娘们纠缠。连酒都只喝一杯，多了不碰。”

小荞抬起头看着她。

她盯了曼丽两息，忽然说：“我认得你的表情。若男姐也是这样的表情。”

“......”曼丽有些不明所以。她的表情怎么了？若男又是谁？

小荞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往嘴里塞了一块蜜瓜，慢慢地嚼着。嚼完了又拿了一颗葡萄，再喝一口白兰地。她安安静静地吃着喝着，像是把方才那句话也一起咽下去了。

等陆承州谈完事情回来，推开门，便看见小荞斜靠在沙发上，脸颊潮红，面前的茶几上搁着四五只空杯子，果盘也去了大半。他那只白兰地杯搁在她面前，杯底朝天。

“......”陆承州看着满面潮红的小荞，皱了皱眉：“怎么喝了这么多？”

曼丽忙站起来：“对不起督军，我......我拦不住她......”

小荞从沙发上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陆承州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抱住。

小荞揪住他的领带，口齿不清地说：“你不要怪曼丽姐，是我自己要喝的。这么好喝的东西，你竟然一直藏着掖着，自己一个人享受，你太过分了......”

“......”陆承州哭笑不得。

他将小荞拦腰抱起，曼丽上前替他们打开包厢门。陆承州抱着人往外走，经过曼丽身边时，他说：“今晚辛苦了。”

曼丽恭敬地欠了欠身。她站在门口，看着陆承州的背影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他的步子很稳，怀里的人歪着头靠在他肩上，两只手还揪着他的领带，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的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怀里的人，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在这间歌舞厅里唱了三年歌，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有醉醺醺来撒钱的，有带着女人来装体面的，也有像李同虎那样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可陆承州不一样。

明明他是最有权势的。可他来锦乐门谈事，从来只坐在包厢里，一杯白兰地喝一晚上，连看都不往舞池那边多看一眼。

她以为他天生就是那副样子。冷静，疏淡，隔着一层距离，让人不敢靠近。

可是今晚，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么多表情。无奈，宠溺，温柔。

那些表情都是给一个人的，只给那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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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