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转头,发现隔壁桌来了新客人,竟是江翠萱和她的两个朋友。江翠萱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洋装,脖子上挂着一条珍珠项链,打扮得比在学校里隆重了许多。她身边跟着两个女孩子,都是生面孔,大约是她别处的朋友。
江翠萱的目光从小荞脸上扫过去,又在路萍和方雪晴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弯了弯:“你们也来利兹吃饭?真巧。”
路萍哼了一声,没接话。方雪晴端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江翠萱却没有走开的意思。她站在小荞这桌旁边,往桌上扫了一眼,见桌上只摆着三杯水,便笑了一声:“利兹的菜不错,我常来。他们家的腓利牛排,我每回都点。不过你们要是头一回来,可以让侍应生推荐一下,省得点了不合口味的。”
她说着,朝不远处那个侍应生招了招手:“麻烦过来一下。”
侍应生走过来:“小姐,有什么需要?”
江翠萱说:“给这桌推荐几道你们的招牌菜,她们头回来,不知道点什么好。”
侍应生愣了一下,朝小荞微微欠了欠身:“宋小姐,您还需要加点什么吗?今天的鲈鱼很新鲜,要不要给您留一条?”
这一声“宋小姐”落进江翠萱耳朵里,她的笑意便僵了。
小荞说:“我不需要加什么了,不过我这位同学江小姐还没点菜,让她点吧。”
侍应生立马说:“既然是宋小姐的同学,我们必定好好招待。”他又问小荞:“宋小姐需要拼桌吗?楼上还有六人雅座,若您需要,我带您上去。”
他这段话一说出来,周围的几个人都暗暗吃惊。利兹饭店已经是锦城最高档的西餐厅了,看他对小荞这副恭敬的态度,便知道小荞不仅常来,而且地位相当之高。
小荞说:“我跟这位江小姐也不算很熟,坐在一桌反倒尴尬,各吃各的吧。”
利兹饭店的侍应生也是极会察言观色的。小荞常来这里,侍应生知道她向来对谁都是温和有礼的,能让她这样不顾礼节地拒绝,怕是这位江小姐不仅跟她不熟,反倒惹她的讨厌。
于是侍应生对江翠萱的态度便冷了许多,说:“这位小姐请就座吧,不要打扰我们其他的客人吃饭。”
江翠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攥着菜单坐到了隔壁桌,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吃完饭,从利兹饭店出来后,路萍没忍住,笑出了声:“你看到她那个脸色没有?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
方雪晴也笑:“她平时在班里总说自己常来利兹,把这儿说得跟她家厨房似的。可你瞧她方才点菜那样,除了一个牛排,菜单上其他菜都不认得。”
小荞摇了摇头:“我跟她无冤无仇,也从来没得罪过她。不知为什么,她总盯着我不放。”
方雪晴说:“这不是你的问题,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好。你越不搭理她,她越来劲。往后离她远些就是了。”
小荞点了点头。
此时天色还早,不到七点,街上的灯刚刚亮起来。刚考完试,又从江翠萱那场不痛快里走出来,三个人都不想这么早回去。
路萍说:“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要不要去看个电影?”
方雪晴说:“最近上映的都是老片子,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说去哪儿?”
方雪晴嘻嘻一笑,表情带着神秘:“咱们呀,去个新鲜的地方。”
待三人站到“锦乐门”那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下,几乎要被流光溢彩的彩灯晃花了眼。
招牌从三楼顶上一路垂下来,红红绿绿的灯管拼出一个女人的侧影,手里拈着一枝花,另一只手朝外招着,像是要把街上的人都勾进去。
路萍看着那块人像招牌,有几分兴奋:“那是锦城第一歌星曼丽小姐。我之前听我姑姑提起过,她唱歌可好听了!”
三人之中,方雪晴年纪略大一些,已经二十一岁。说话口气也老成:“咱们都成年了,这种地方,男人能进,咱们怎么不能进?书上不是说嘛,男女平等,社交自由。咱们也去消遣消遣。”
小荞有些犹豫。要是被陆承州知道了,他指定会生气。
方雪晴看她举棋不定的样子,笑着说:“你当这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呢?人家是歌舞厅,唱歌跳舞的。难道你还瞧不起这些歌星?”
“怎么会呢?”
小荞心里其实也有几分雀跃。她自小规规矩矩,从来没做过任何逾矩的事。这种地方对她来说,也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在方雪晴和路萍的怂恿下,三人一同跨进那座流光熠熠的大门。
门里的灯光五颜六色,明明暗暗,一直在晃动。地板是拼花的,打着蜡,踩上去滑滑的。舞池占了大半个厅,池边围着一圈小圆桌,铺着暗红色的丝绒桌布。舞池那头是一座舞台,舞台两侧各立着一根罗马柱。顶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整个舞池都倒映在里面。
乐队在舞台后方的高台上,四五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领口系着黑领结,正奏着一支不急不缓的曲子。萨克斯的声音懒懒的,低低地压在鼓点和钢琴上面。
舞池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男人大多穿着西装,女人穿旗袍的最多,也有几个穿洋装裙的,都跳得极好。侍者端着托盘在桌间穿行,盘子上搁着冒着气泡的香槟和盛在细脚杯里的红酒。
三个人被引到一旁的小圆桌上落座。凳子是高脚的,坐上去脚不沾地。
侍者是个年轻小伙子,穿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锦乐门统一的暗红色马甲。他弯下腰,笑着问:“三位小姐喝点什么?”
锦乐门各式各样的客人都有,像小荞她们这种来寻新鲜的富家小姐,也并不少见。因此侍者很耐心地给她们推荐。
“......我们的特调鸡尾酒很受年轻小姐欢迎,各种口味都有,橙子的、葡萄的、苹果的,酒精度不高,就是微醺一点的果汁。要是不喝酒,也有咖啡和红茶,甜品有奶油蛋糕和水果盅。”
路萍说:“那我要一杯橙子的。”
小荞说:“我要葡萄的。”
方雪晴想了想,说:“给我一杯威士忌吧。”
路萍和小荞立刻长长地“哇哦”了一声起哄,三个女孩笑闹成一团。
侍者不多时便托着三只细脚玻璃杯回来,杯里的液体颜色不同,橙色的、紫色的、褐色的,在烛光底下晃着,像三颗不同颜色的宝石。小荞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葡萄的酸,混着甜味和极淡的酒味,凉丝丝的。她从来没喝过这样的东西,忍不住又抿了一口。
路萍凑过去闻了闻方雪晴那杯威士忌:“什么味儿?”
“你自己尝一口。”方雪晴把杯子递过去。
路萍抿了一小口,立刻皱起鼻子,连连摆手:“还是我的好喝。”
小荞也尝了一口,那酒液滑过舌尖时带着一股泥煤和烟熏的味道,又烈又冲,她咽下去之后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辣得她直吸气。
到了七点半,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大厅里那些明明暗暗的彩灯全都熄了,只剩下舞池边缘几盏灯还亮着,幽蓝幽蓝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都把目光投向舞台。
一个昂扬的男声从幕后响起,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磁性:“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今晚的锦城之星,曼丽小姐!”
掌声如潮水般哗哗响起,三个女孩也兴奋地跟着鼓掌。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了,是一束从顶棚直直打下来的白色追光,照在舞台正中央。
一个穿暗红色软缎旗袍的女人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肩上还披着一条红色的皮草披肩。旗袍的开衩比门口招牌上画的还要高些,走动时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她的头发是时兴的波浪卷,耳垂上坠着两粒米珠大小的银坠子,晃一晃便闪一下。
小荞几人坐得远,看不真切她具体的五官。可那身段、那步子、那从容,隔着一整个舞池也能感觉得到。路萍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她走路真好看”,小荞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离开舞台。
乐队奏起了前奏。钢琴先起,接着黑管跟上来,吹了一段低低的引子。曼丽把话筒握在手里,微微闭上眼。等前奏走完,她睁开眼,开口唱了。
曼丽唱的那支歌,后来小荞从侍者口中得知,叫《今宵》。歌词不长,她听了一遍便记住了大半:
今宵的灯,明宵还亮,
只是人换了模样。
你举杯,我举杯,
杯里装着谁的泪。
说什么天长地久,
不过是醉过一场。
灯一暗,曲一终,
各自散场。
她的声音不像小荞听过的那些女学生的清亮歌声。她的声音是沙的,像是被烟熏过,可那沙里头裹着软,裹着暖。像冬天夜里喝的半盅黄酒,喝的时候不觉着什么,喝完了整个人都松了。
小荞本就喜欢哼歌听曲,此刻听着这样一副嗓子,托着两腮,竟听得入了迷。
一曲唱罢,掌声又响起来。曼丽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等掌声歇下去。她拿起话筒,说了几句场面话:“谢谢大家捧场,接下来还有一支快歌,请大家继续赏光。”
然后她又唱了两支,一支快,一支慢,中间还换了一件衣裳,从暗红换成了雾蓝。满厅的气氛被她一截一截地推上去,到最后一支唱完时,舞池里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
小荞三人也站起来热烈地鼓掌。路萍掌心都拍红了,嘴里不停地说:“她唱得好有感情啊!第一首歌我都要听哭了。”
方雪晴笑着说:“哈哈,怎么样?不虚此行吧!”
小荞兴奋地说:“这地方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咱们下次——”
她话还没说完,肩膀上忽然多了一条手臂。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小姐,你可真漂亮......”
小荞的背脊瞬间绷直了。她偏过头去,看见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凑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穿一件白色西装,桃红色的领结。一双眼睛透着酒意,直勾勾钉在小荞脸上,嘴角咧着,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方雪晴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攥住小荞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身边一带,另一只手去推那男人的肩膀,把他往后搡了一步:“你干什么!”
小荞心口跳得厉害,可她没有慌。她紧紧握着方雪晴的手,抬起眼来看着那男人,声音虽软,却很清楚:“先生,请你自重!”
那男人笑了一声。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看起来是他的跟班。
他笑着说:“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实在想认识一下小姐,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小姐喝杯酒?”
他说着,朝旁边的一张空沙发偏了偏下巴,意思是让她们坐过去。
小荞说:“我不需要别人请我喝酒,我也不想认识你。”
路萍见形势不对,赶紧拉了拉小荞的袖子,压着声音说:“咱们走吧。”
小荞点点头,三个人转身往门口走。那男人却侧跨一步,拦在了她们前面。他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动了,一左一右地堵住了过道。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小爷请你喝酒,是给你面子。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李同虎的名号,别给脸不要脸。”
方雪晴把小荞往身后一挡:“我管你是李同虎还是李同豹。你再不让开,我们就报警察署。”
几人的争执也引来了旁人的侧目。锦乐门里这种事并不鲜见,喝多了的客人缠上年轻小姐,保镖通常不会立刻动手,只站在远处看着,等真闹大了再上来拉人。
李同虎听了这话,非但没让,反而笑出了声。他朝身后两个跟班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有?她要报警察署。”两个跟班也跟着笑。
他的目光从方雪晴脸上滑过去,又落在小荞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报啊。你知道警察署的李署长跟我什么关系么?你前脚报了,后脚他便把人给我送回来。小姐,我劝你......”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小荞更近了。一只手抬起来,朝小荞的下巴伸过去——
又一只手臂从斜里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笑眯眯的:“劝她什么?”
小荞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像撞见了救星,几步便跑到那人身后躲了起来。
来人是赵诚。他放下李同虎的手,又从西装内袋里抽出口袋巾擦了擦手,说:“你跟李成保是什么关系?说来听听。”
李同虎并不认识赵诚,只是看他穿得体面,又直呼李署长的大名,心里不由有些发虚。可他又不想在小荞面前落了面子,嘴还是硬的:“你少管闲事,小心我连你一起收拾。”
赵诚说:“这是我妹妹。刚刚你哪只手碰了她?”
他脸上虽挂着笑,语气却透着森然冷意。李同虎心头一跳,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没等他答话,赵诚单手一挥,四个锦乐门的魁梧保镖立刻从人群里围了上来,一人一边,将李同虎和他的两个跟班反剪了胳膊。
“既然你不说,那就两只手都别留了。”赵诚说。
保镖将三人往外扭送。李同虎这才慌了,不知道这男人什么来路,竟连锦乐门的保镖都支使得动。
他一边挣扎一边喊:“你敢动我?我叔叔不会放过你......”
赵诚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好,那我等着李成保来找我。”
保镖立刻将三人的嘴堵住,扭送了出去。锦乐门里常有这种风波,其他客人见怪不怪,舞池里的曲子没停,喝酒的喝酒,跳舞的跳舞,各自散开。
路萍和方雪晴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虽然只是学生,却也知道锦乐门是什么地方。这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亮任何身份,只是挥了挥手,锦乐门的保镖便动了。李同虎搬出警察署署长的名号,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明他的来头,远在警察署之上。
赵诚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笑着对二人说:“吓到二位小姐了吧?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妹妹,也不是个省心的。”
路萍看向小荞:“原来你还有个哥哥。”
小荞连忙点头:“是......是我表哥。”
路萍和方雪晴跟赵诚见了礼。赵诚说:“天黑路上不安全,我派人送二位小姐回去。”
他招来锦乐门的经理,朝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经理立刻安排车子送人。
既然小荞有她表哥在,路萍和方雪晴便放下心来,跟着经理往外走。
坐到车上,路萍再度跟方雪晴嘀咕:“小荞这表哥一看就不简单,到底什么背景啊......”
方雪晴摇了摇头:“真是误闯天家啊......”
另一边的小荞却没有身为“天家”的得意。她哭丧着脸,晃了晃赵诚的手臂:“赵秘书,你可千万别告诉他啊......”
陆承州向来对她百依百顺,可唯独在她身边围着男人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还记得上次因为阎立群,之后的一个月里,她去哪儿、跟谁一起、说了什么话,统统都要向他报备。回家稍微晚了一些,他便坐在门厅里等着,一进门就要接受他的审问。今天这事要是被他知道了......她不敢往下想。
赵诚脸上笑意盈盈,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朝三楼的方向指了指。小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
三楼栏杆处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楼下。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可那个站姿,那份沉静,小荞闭着眼也认得出来。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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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今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