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陆承州带她在栖园里走走消食。小荞这才发现,这座园子比她方才在楼上看到的还要大得多。
主楼后面还有一座假山,石头层层叠叠。假山下是一泓蜿蜒的池水,比前院那个小些,底下隐约可见几尾红鲤游来游去。
小荞在池边蹲了一会儿,从旁边的瓷罐里拈了几粒鱼食丢下去。红鲤便从水底翻上来,红白相间的影子挤作一团,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又爬上假山,山不高,可石阶弯弯绕绕,走起来颇有趣致。山顶立着一座六角小亭。她从亭子里往下看,整座园子尽收眼底。
回廊、池水、白墙、黛瓦,还有墙头那几枝红了的石榴。风从亭子里穿过去,凉凉的,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气。
小荞张开双臂,闭着眼,任风从袖口灌进来。长久以来积下的那股紧绷,似乎被这阵风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陆承州靠在柱子上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
小荞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假山东侧一栋两层的小楼问:“那栋楼是做什么的?方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
陆承州说:“我带你去看看。”
小荞便跟着他下了假山,穿过回廊,来到那栋侧楼前。楼前种着一排竹子。门是虚掩的,陆承州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楼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也有花鸟。一楼没有人,只有一间敞开的茶室,里头摆着茶具和几把藤椅。陆承州没有停,牵着她的手上了二楼。
二楼灯光昏暗,左右两边是一扇扇雕刻精美的木门。陆承州带着她走到最里面那一扇,一按把手,门便开了。
进了门,小荞还没看清里面的布置,陆承州便吻了上来,一手把门带上。
他先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又去摸她旗袍的盘扣。小荞被他拥着一路后退,后背抵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然后整个人被他压了下去,陷进一片柔软里。
她这才看清,身下是一张红木大床,铺着暗红色的绸面被褥,被面上铺满了玫瑰花瓣。
小荞气愤不已:“上了您的当了!”原来这里是客房。
陆承州笑着点点她的鼻子:“这可是你自己主动问的。我都一个月没沾荤腥了,逮着这个机会,怎么能放过?”
虽然这档子事已经做过无数回了,可在外面的客房里,还是头一回。床是陌生的,被褥是陌生的,连空气里那股玫瑰馨香也是陌生的。
小荞忽然有种紧张又刺激的感觉。
陆承州贴着她的耳廓,小声央求:“小荞,还能不能像上回那样……”
“......”小荞的脸腾地一红。
上回的事,她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脸红。她都怀疑自己那时候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小荞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扭捏起来,把脸偏到一边,没有接话。
陆承州一看她这副样子,便知道没有希望了。
“好吧好吧。”陆承州的手掌缓缓下移,声音低低的:“没关系,换我来伺候你。毕竟你这段时间也着实辛苦了……”
小荞一开始还没明白“伺候”是什么意思。直到她的身体在他手里一点点地软下去。就像一块搁在炉火边的冰,化了,又化了,最后化成一汪水,连形状都没有了。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这些花样,只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开关都被他攥在手里,他想让她怎样,她便怎样。
一通翻云覆雨,床上的玫瑰花瓣撒了一地,被褥皱得不成样子。
“......”小荞瘫在床上,脸颊潮红,喘着粗气,轻轻掐了一下陆承州的手臂。
“如实交代,您到底是从哪儿学的?”
陆承州拥着她,手指懒懒地绕着她一缕散开的发丝,语气懒洋洋的:“书中自有颜如玉……”
“哪有书会写这些?您又在骗我。”
“回去我拿给你看,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了。”
晚上回到陆公馆,看着陆承州拿给她的那本英文译本《Kama Sutra》,小荞越看脸越红,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陆承州洗完澡,又从背后贴了上来,说:“这可是古印度的经典著作。欲是神圣且正当的,人家讲究的是阴阳调和,强调双方的平等与愉悦。你好好看看,体会体会古印度的哲学。”
“......”小荞觉得他这人有一种本事,总能把不正经的事讲得很正经。
陆承州伸手把书翻到其中配的插图,低声说:“为了体会哲学,我们得把上面的都试一遍......”
“......”
第二天早上,小荞躺在被子里,看着陆承州站在床边系领带。他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神清气爽,跟昨夜那个把她翻来覆去的人简直判若两人。她越看越气,抓起枕头便朝他扔了过去。
陆承州一把接住枕头,笑嘻嘻地伏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考完试了,跟朋友们出去好好松泛松泛。我晚上有事,不能陪你吃饭。你跟她们在外面多玩一会,九点之前回家就行。”
他这几天积了太多公务,桌上压着的文件怕是已经堆成了山。再不去督军府,赵诚便要亲自上门来提人了。
小荞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还带着困意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懒觉了。从前备考那段日子,每天天不亮便起来背书,放假都没有歇过。昨天又被陆承州折腾到半夜,等她一觉睡醒,已经到了上午十点。
下楼吃饭时,张妈说:“你的同学路萍打电话来,邀你下午出去玩呢,说是还有个叫方雪晴的姑娘。”
陆公馆专门给小荞装了一部座机,号码没有登在电话簿上,方便她与朋友往来。
路萍和方雪晴也都是昨天考完了试。刚考完,总归是要松一松的。圣心女校的暑假还有十天,等成绩出来大约还要一个月。所以下学期她们依旧要先去圣心女校报到。考上了便辞校进大学,没考上便再读一年预科班。
小荞换了一件白色蕾丝领的碎花连衣裙,让老郑将她送到与路萍约好的见面地点。
几人碰面时已近下午两点。小荞有意跟路萍、方雪晴一起吃顿晚饭,便让老郑晚一些来接。
三人一碰面,路萍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你们考得怎么样?我昨晚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那道几何题,越想越觉得算错了。”
方雪晴说:“你先别急。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也没做完,时间不够。”
锦城女子师范和锦城大学的考试题型都差不多,只是内容不同。小荞对国文和英文都不怎么忧心,毕竟那些文言文她都看得懂,那些英文短篇她也能翻译出来,虽不说十分准确,但至少应该是不会差很多的。唯独还是数理化三门,有些计算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算错,有些题目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理解对了。
此刻听她们这么一说,小荞心里也紧张起来:“我数学也没有时间检查了,物理化学就更是不用提了,好几题都是连蒙带猜......”
路萍说:“你考的还是锦大呢,题目比我们难多了,你能全做完,就相当不错了!”
方雪晴听她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试题,不由“嗨呀”一声:“考都考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又不能让时间倒回去重写!咱们还是想想接下来去哪儿玩。”
路萍也笑了:“是我的不是,不说了不说了。我请你们喝冰饮去。”
三人便去了一家新开的冷饮店,点了酸梅汤。酸梅汤是冰镇过的,乌梅的酸和桂花的甜混在一处,凉丝丝地从喉咙滑下去,把三人的焦躁都冲淡了几分。
这是小荞第一次跟方雪晴出来玩。从前在班里,方雪晴坐在她前排,两人说话不多,只偶尔借个笔记、对个答案。后来因小荞反击了一次江翠萱后,方雪晴对她改观,才与她亲近起来。
小荞一直觉得方雪晴是个爽利人,今日一接触,才发觉她的爽利底下有一种很舒服的分寸。不端着,也不过分热络。她跟谈瑞芝有些像,可谈瑞芝身上是留洋回来的明快,方雪晴身上则多了一份平民阶级的爽朗。
三人吃完冰饮,又沿着街慢慢逛。路过一家文具店,路萍进去挑了几支画笔。方雪晴在隔壁的绸缎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橱窗里一匹水红色的料子。
小荞站在她旁边,忽然想起陆承州说过的话。
他说谈瑞芝、路萍她们跟她走的是另一条路,那条路上人更多,也更杂,有些人走着走着便散了。可此刻她站在方雪晴旁边,觉得这个人不像会轻易散掉的样子。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
“想什么呢?”方雪晴偏过头来看她。
“没什么。”小荞说,“在想晚上吃什么。”
路萍从文具店出来,脸上还带着方才挑笔时的兴奋劲儿:“咱们也算了了一桩大事,该庆祝一下。我爸爸给我添了点零用钱,咱们晚上也去奢侈一把。”
“去哪儿奢侈?”方雪晴笑盈盈地问。
“去利兹饭店。”路萍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三个女孩子,也吃不了太多东西,就是去尝尝那边的甜品,应当能消费得起。”
小荞想了想。路萍和方雪晴平时帮她不少,常给她借笔记、对答案,她便说:“我在利兹饭店有优待券,再不用就过期了,咱们正好晚上去用掉。”
方雪晴闻言看了她一眼。路萍浑然不觉,直说“好好好”。
三人便搭了黄包车,来到宁江边的利兹饭店。
正值饭点,饭店里已经坐了不少散客。大堂的侍应生远远看见小荞,急忙迎上来。
小荞给他使了个眼色,直接问:“大厅还有没有位置了?”
她平时跟陆承州来,都是直接去楼上的包间。侍应生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有位置的,小姐请进。”
三人落座在大厅靠窗的位置。路萍拿起菜单翻了翻,越翻眉头越紧:“以咱们的零用钱,估计也就能点两个菜。”
小荞说:“不要紧,我有半价券,点四个菜,咱们三个人吃,刚好。”
方雪晴喝了一口水,似笑非笑地说:“利兹饭店竟还要搞这种促销么?还有半价券......”
小荞嘿嘿一笑,没有接话。她把菜单翻到主菜那一页,指着上面几样说:“利兹的腓利牛排做得不错,七分熟,配黑胡椒汁。烤春鸡也可以,半只就够吃。鱼排是龙利鱼,配柠檬黄油汁,不腻。再加一份什锦色拉,三份甜品——焦糖布丁、苹果派、巧克力慕斯,一人一份,咱们可以换着吃,都尝尝。”
路萍说:“加上甜品就超了四个菜了。”
小荞说:“不要紧,我还有赠品券,甜品是赠送的。”
“......”方雪晴心想,装都不装了。
路萍这会也看出端倪来了,咳了一声,跟方雪晴交换个眼色,喝了口水。
小荞拿着菜单起身去找侍应生交代。路萍等她走远了,才凑到方雪晴耳边,压着声音说:“我认识她这么久,至今都不知道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当真是神秘......”
方雪晴说:“人家不说,你就别问了。她待你真心,你待她真心,便够了。交朋友又不是查户口。”
路萍点了点头:“我晓得。就是好奇嘛。”
小荞坐了回来,三人又聊了些学校里的闲事。路萍说再来一年若是考不上,她家里打算让她去学打字,万一将来当个文员也是一条路。方雪晴说她倒不怕,大不了就读个三年,反正家里也不急着让她挣钱。小荞只是默默听着,手里拿勺子搅着杯子里的柠檬水,搅得很慢。
便在这时,听得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这么巧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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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