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小荞主动了一回之后,陆承州便再没享受过那样的待遇。
小荞比从前学得更拼命了,有时一整天都不跟他说一句话。极致的释放之后,是极致的冷淡。
陆承州也不敢去打扰她。自那一回之后,他竟有些怕她了。
日子就这样到了考试前夕。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陆承州抱着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一直慢慢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孩子。
小荞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回抱着他。她闭上眼,什么也不去想了。
第二天一早,小荞洗漱完下楼,看见陆承州已经坐在餐厅里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不是平时去督军府的装束。
“您怎么起这么早?”
“送你。”
小荞愣了一下:“不用送,郑叔去就行。”
“我送。”陆承州把粥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吃完就走。”
小荞没有再争,低头喝粥。她吃得很慢,陆承州也不催。他拿起她搁在桌角的布包,检查了一遍准考证和文具。
今日开的是一辆普通的福特。范子明远远地跟着,另外四个卫兵扮成路人,散在考场周边的几条街口。
车子驶过清晨安静的街道,陆承州握着她的手,指腹贴着她的指背,慢慢地摩挲着。小荞起初还有些僵,过了两条街,指尖慢慢松了下来,反握住了他的手。
到了考场门口,远远便看见一群学生和家长。小荞隔着车窗看见那片黑压压的人,手心里又开始沁汗。
陆承州把她的布包递过来,说:“进去吧。”
小荞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迈出去一只脚,又突然回过头来。
陆承州正要问“怎么了”,她忽然俯下身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吻了上去。
她站着他坐着,她高他低,唇压下来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陆承州愣了一瞬,随即抬手想扶她的后脑,她却已经退开了,退得干脆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荞转过身,径直下了车,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陆承州坐在车里,唇上还留着她的温度。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走远,走到校门口,把准考证递给门房,然后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忽然笑了一声。
“老郑。”
“在。”
“你说,她要是能多考几回试就好了。”
“......”老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暗暗翻了个白眼。
小荞的考试一共三天。第一天考国文和英文,第二天考数学和物理,第三天上午考化学。这三天里,陆承州都没有去督军府,一直在考场外等着她。
小荞每考完一科出来,他也不问考得如何、题目难不难,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抚着头发,有时给她捏一捏肩颈,像她在督军府里给他做的那样。
直到最后一天上午,考试正式结束。小荞跟着人群从锦城大学的考场里走出来,与其他考生一样,忽然感觉到一种混合着疲惫与空茫的虚脱感。
三天的仗打完了,脑子里那些公式、定理、诗句、英文单词,像被什么人一股脑儿地抽走了,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小荞站在校门口,眯着眼适应午后的日光,脚底下有些发飘。直到看见那辆树荫下的福特,她的心才落回到实处。
她走过去,打开车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大捧向日葵。
明黄色的花瓣,深褐色的花心,一朵挨着一朵,把整个后座都映得亮堂堂的。
“恭喜我们的小荞同学。”陆承州把花递过去,“终于打完这场战役了。”
这三天,他甚至比当年跟京华开战时还紧张。
小荞把那捧花抱起来,花瓣蹭在她脸颊上,软软的,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笑了。
她平时笑都是抿着嘴的,可此刻那笑意一直从脸上漫到眼底,长久以来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松开了。
陆承州把她揽入怀中,轻声问:“答的如何?”
“该写的都写完了。”小荞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剩下的,看命。”
陆承州笑了一声:“我倒是觉得,你的命很好。”
小荞忽然从他怀里直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
“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您不可以提前去看我的卷子,也不可以去打听我的成绩。”她说,“我要跟其他人一样,等待最终的放榜结果。”
陆承州如果向锦城大学打听她的考试情况,大学那边必定会对她格外关注,甚至可能会放水通过。小荞要的不是一个被照顾出来的结果,她要的是自己考出来的。她考得上便上,考不上便再读一年。
陆承州看着她。小荞的性子虽然软,骨子里却有一种倔。这种又软又倔的矛盾,简直让他爱得欲罢不能。
他拉起她的手,低头亲了一口:“我答应你。”
车子缓缓驶动。小荞看着掠过去的街景,问:“我们不是回公馆吗?”
陆承州说:“你都多久没有陪我在外面吃过一顿饭了。我说过,考完试都要给我补回来的。”
小荞这才想起来。自从他中枪之后,两个人几乎没有在外吃过一顿饭、约过一次会。她长久以来沉浸在自己的学习里,竟完全忽略了他。
她心里一酸,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对不起......我以后天天陪您......”
陆承州笑着说:“你要是天天陪着我,那我可真要成了唐明皇了。”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铁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窄窄的木匾,用隶书写着“栖园”两个字。门两旁立着两棵老香樟,枝干粗壮,树冠撑开来,透出一种古朴。
若不是有人引路,小荞大概会以为这是一户人家的宅院。可铁门后面,是锦城数一数二的饭店,只接待贵宾要员,不是有钱就能定得到的。
车子直接驶入铁门。进了门,小荞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迎面是一道回廊,廊柱漆成暗红色,廊下挂着一排竹帘。回廊绕着一方庭院,正中一泓池水,池边叠着几块太湖石。池子的不远处,还种着两棵白玉兰,叶子油绿,这个时节花已经谢了。院子四周是白墙黛瓦,墙头探出几枝石榴,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垂着。
栖园的主楼是中式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共有两层。车子在门口停下时,门廊下已经站了两个穿中式长衫的侍者,一见车停稳便快步上前来拉车门。
小荞抱着那捧向日葵下了车。
陆公馆是西式建筑,陆承州平时带她去的地方也多是西餐厅和洋楼。她甚少见到这种中式园林的风格,好奇地张望着。
陆承州揽着她的肩膀,说:“吃完饭再带你走走。”
一个穿深灰绸衫的中年男人从门里迎出来,微微欠了欠身:“督军,包间备好了,二楼‘听雨’。”
中年男人引着两人穿过大厅,上了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轻的吱呀声,可每一级都铺着厚厚的地毯,声音被吸了大半。二楼走廊不长,只有三扇门,门板上镶着磨砂玻璃。男人推开中间那一扇,侧身让开。
包间很大,一面是落地窗,正对着楼下的庭院。窗帘半开着,能看见池水、太湖石和那两棵玉兰。正中一张圆桌,桌上搁着一只矮脚的青瓷花瓶,里头插着几枝新鲜的白兰。靠墙一圈丝绒沙发,沙发前搁着茶几和果盘。
侍者引着两人落座,先上了茶和四碟小点。一碟桂花糖藕,一碟酱鸭,一碟醉鱼,一碟凉拌莼菜。
陆承州把菜单推给小荞,她却推了回去:“您点吧,我什么都吃。”
陆承州便合上菜单,对侍者说了几样。侍者飞快地记下,退了出去。
“您常来吗?”小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铁观音,入口有兰花香,回甘绵长。
陆承州说:“每年总要来几回,大多是接待外地来的要员,或者跟政府的人吃饭。”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女人来,还是头一回。”
“.......”小荞哼了一声:“就算您带别的女人来,我也不知道。”
陆承州笑着给她添茶:“我就爱看你吃醋的样子。”
菜上得很快。第一道是碧螺虾仁。虾仁是当天从太湖里捞上来的河虾,一个个手工剥出来,粉白透亮,底下垫着一层嫩绿的豌豆苗,上头撒了几片碧螺春的嫩叶。小荞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虾仁又嫩又弹,带着一股极淡的茶香,鲜得她眉毛都动了。
第二道是松鼠鳜鱼。整条鳜鱼在盘中昂着头,尾巴翘起,鱼身已经拆了骨,切成菱形花刀,下油锅炸得酥脆,浇上红亮的糖醋汁,滋滋地响。
第三道是响油鳝糊。鳝丝切得细细的,堆在盘中,上面搁着几粒蒜末和葱花,一勺滚油浇下去,滋啦一声,香气便漫了一屋子。鳝丝滑嫩,酱色浓亮,入口先是酱香,后是鳝鱼本身的鲜甜。
小荞爱吃甜,这种苏式菜系正合她口味,筷子便一直没停。陆承州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他只是看着她吃,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或者替她把鱼刺挑出来。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吃到合口味的东西眼睛还会微微眯一下,像一只在太阳底下舔爪子的猫。陆承州看她吃得香,嘴角那道弧度便一直挂着。
“好吃么?”他问。
小荞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一块鳜鱼,外酥里嫩,酸甜正好。她咽下去之后说:“也不知是怎么做的。我一会儿去问问大厨,看能不能学着做。”
陆承州笑了:“你都快把锦城好馆子的手艺学遍了。再这样下去,那些大厨要没饭吃了。”
“就算把锦城的手艺都学遍了,也还是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小荞说:“您可真难伺候。”
陆承州不服气:“我哪里难伺候了?哪次你做的菜我不都是吃的光光的。”
“可我也没法天天给您做呀。我不在您身边的时候,就常想,您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吃了多少,是不是又拿面包饼干对付。”
小荞说:“现在我考完试了,离开学还有段日子。这段时间我要天天给您做饭,把您养的胖胖的。”
陆承州说:“这可不行。养胖了,你就看不上我了。”
“怎么会?”小荞夹了一筷子虾仁送进他嘴里,“不管您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陆承州嚼着虾仁,受用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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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栖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