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有时不知道陆承州这个人是用什么做的。明明两个人睡得一样晚,起得一样早,他总是神清气爽,她却困得眼皮打架。
周六一早,因她今日要去谈家,睡不了懒觉,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起来。刷牙的时候,眼睛半阖着,牙刷在嘴里来回蹭了两下,差点就靠在墙上睡着了。
陆承州从背后贴上来,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覆上她握着牙刷的那只手,带着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刷。她整个人往后靠在他胸口,倒也省了力气。
陆承州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她后颈到肩胛之间,散着几处浅浅的痕迹。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要玩到太晚,不要喝酒。”他把水杯凑到她嘴边,让她漱了口,又把毛巾递过去,“不要跟谈俊名走太近。”
“......”小荞觉得他对谈俊名的敌意简直有些可怕。
可陆承州好就好在,虽然他对谈俊名有敌意,却从不强迫她与谈家兄妹断绝往来。他尊重她,呵护她,从来不觉得因两人身份天差地别、小荞就要无条件地服从他。
她洗漱完,先给陆承州挑了他今天要穿的衣服。
今天是刘师长的小儿子结婚。刘统是跟着陆承州父亲打天下的老将,虽然平时脾气粗豪,说话大嗓门,可对陆家父子忠心耿耿。陆承州一向给手下人面子,老部下的喜事,他必到场。
小荞站在衣橱前,手指从一排长衫和西装上慢慢滑过去,抽出一件深藏青色的薄呢长衫。藏青稳重,不扎眼,长衫又比西装多了一层家常的亲近。
她又给自己选了件梅花紫的旗袍,外搭一件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枚浅紫色的蝴蝶结发卡松松束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娴静又温婉。
陆承州穿好了衣裳,看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描眉。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眉笔抽了出来。
“我来。”
小荞仰起脸,“您会么?”
“你认识我这么久,见过有我不会的事么?”
“......”
陆承州在外一向有谦逊温和的名声,可是在她面前,他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又无赖,又调皮,还有点无耻。
小荞拿他没办法,只好任他摆布。
眉笔的笔尖贴着她的眉骨,从眉头到眉梢,轻轻地描过去。小荞的睫毛在他掌心底下微微地颤着。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他一边画着一边说,声音低低的:“以前我喜欢辛弃疾,喜欢那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磅礴,觉得那才是男人该读的东西。这种闺中词,写来写去不过一个女人梳头洗脸,有什么意思。”
“现在我才体会到,能看着一个人懒懒地画眉、慢慢地梳洗,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
小荞没学过他念的那几句词,可字面上的意思她听得懂。
她想,那个女人能懒懒地画眉、慢慢地梳洗,是不是因为她身后的那个男人不急,不催,不嫌她慢,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宠着她。
从前在齐家,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哪有什么“懒起画蛾眉”的工夫。
“好了。”他搁下眉笔。
小荞对着镜子照了照。两条眉毛竟比她平日自己画的还要匀称,细细弯弯的,像是从月份牌上走出来的。
她心里有些欢喜,可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又收了。
“画得这样好......您以前是不是给别人画过?”语气里带着酸。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陆承州从背后搂住她的肩,从镜子里看她,“这是我第一次给女人画眉。”
他从前跟顾蕴仪在一起时,很少有像此刻这样亲密的时候。两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各看各的书,偶尔一起出去旅游、吃饭,当然也会牵手,也会拥抱,也会亲吻。可那时候他们都还青涩,像是照着课本在恋爱。
他也从来没对顾蕴仪有过这样的依恋。现在的他,时时刻刻都想见到小荞,恨不得将她变小,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去哪儿都能带着。若不是顾忌着她的学业,她的社交,他早就要登报,广而告之,这是他的女人。
吃过早饭,小荞坐着陆承州的车先去谈家。车里挂着她做的桂花香包,满车都是清淡的桂花香。
陆承州将那个香包从后视镜上取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巴掌大的素色布面上,绣着两枝兰花,叶片修长,花茎从石缝里斜斜地伸出来。
“这上面的花也是你绣的?”
小荞点点头:“给瑞芝绣的是荷花,给您绣的是兰花。”
“为什么我的是兰花?”
“汪老师说兰花是花中君子。”
陆承州笑了,“许多人都说我是小人,只有你这个傻瓜才觉得我是君子。”
“那是他们不了解您,”小荞说,“只有我了解您。”
陆承州听了,不动声色地把她散在肩头的头发拨了拨,正好盖住了脖颈上的几处痕迹。
他还是做个君子吧。
到了谈家,谈瑞芝已经站在门口迎着客人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泡泡袖的明黄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卷卷的,像个亮得晃眼的小太阳。
小荞把礼物递过去,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瑞芝,生日快乐。”
谈瑞芝笑嘻嘻地接过来,三两下拆开包装。里面除了一只精致的香包,还有一枚发卡。素银的底托上缀着一簇簇米粒大小的桂花,外层嵌着细碎的黄水晶,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她“哇”了一声,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喜欢极了。
“小荞,这都是你亲手做的吗?”
“是呀。”
“你的手好巧啊!这花绣得真好看。”
谈瑞芝拉着一众朋友围过来看。这些女孩子大多从小接受西式教育,会弹钢琴、打网球,可传统女红却是极少碰的。此刻看见巴掌大的香包上绣着那样精巧的荷花图案,针脚又匀又细,连花蕊都一丝不苟,都纷纷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夸。
小荞被围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只说:“我这算什么呀,外头的绣娘手艺好得多呢,还会双面异色绣。”
“就是啊,外头比这精巧的多着呢。”
这声音从人群外飘进来,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凉意。小荞循声望过去,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站在桂花树下,穿一件粉色洋裙,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谈瑞芝介绍说:“这是俊名哥哥的妹妹,谈瑞英。”
小荞心里“哦”了一声,忙走过去伸出手:“瑞英你好,我叫小荞。”
谈瑞英看了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腕上那只水青色的玉镯,似乎不情不愿地伸出了手,指尖在她掌心里搭了一下,便很快抽回去了。
“你好。”她语气平平的,说完便转身去拿桌上的点心,再没多看小荞一眼。
谈瑞芝在她耳边悄声说:“你不要理她。她脾气怪怪的,我平时都不爱跟她一起玩。”
小荞心想,难怪谈俊名不爱带她这个亲妹妹出来玩。兄妹俩脾性如此不同,一个温润磊落,一个冷淡疏离,倒像是两家人。
谈家两兄弟的别墅是相邻的,各占一栋两层的小楼,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冬青篱笆。
谈瑞芝家的这一栋,整个一楼都堆满了气球、彩带,墙上挂着一条手写的横幅,写着“Happy Birthday”。茶几上摆满了各色点心和糖果,还有一只大蛋糕,上面用果酱画了一圈小花,中间写着她的英文名“Grace”。
由此可见,谈瑞芝在家里是很受宠的。
谈瑞芝的两个哥哥都还在国外,她爸爸妈妈出来打了招呼。谈越穿了一件深色西装,谈夫人穿了一件素色旗袍,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跟小荞说了几句话,又问了几句学校的事。
谈瑞芝在旁边坐不住了,搂着她爸爸妈妈的胳膊往外推:“爸,妈,你们在这儿我们玩不开,快出去快出去。”
谈越笑着摇了摇头,便跟着夫人出门去了。谈瑞芝朝小荞吐了吐舌头,一副得逞的模样。
小荞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推推搡搡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她对自己的父母已经没有印象了。只记得小时候被父亲牵过一次手,那只手很粗,掌心的茧刮着她的指头。然后那只手把她牵到了齐家,她再也没见过他。
谈瑞芝又将小荞介绍给其他朋友。
谈瑞芝目前就读于宁安圣保罗大学,位于锦城西郊,是一所全英文授课的私立大学。学生多为洋人子女,或是像谈瑞芝这样常年生活在国外、回国后直接插班进来的。她的朋友里有几个是南洋华侨的子女,还有几个是洋人的孩子,肤色各异,可说起中文来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洋腔,听着倒也有趣。
这帮人里,小荞也是有几个相熟的。她的同学路萍自不必说,还有谈俊名画室的同学曹若男也来了。几个女孩子亲亲热热地拉着手聊着天。
小荞看了半天没看到谈俊名,便问谈瑞芝:“俊名呢?”
谈瑞芝说:“今天他家里来了位客人,他跟他爸爸见客呢,一会儿就来。”
话音刚落,谈俊名便从隔壁过来了。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天去陆公馆参加酒会的那身白色西装。
小荞忽然想起那天在酒会上,他一直守着那张甜品桌,她一过来就跟她说话,竟觉得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谈俊名走过来说:“这还是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呢,不要拘谨,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嗯。”小荞笑着答应了。
没了长辈在,屋里一下子活泼了许多。谈瑞芝的朋友们都多才多艺,有弹钢琴的,有拉小提琴的,还有人从口袋里掏出纸牌变了个魔术,惹得女孩子们连连惊叫。
谈瑞英忽然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小荞,听瑞芝姐说,你也会弹钢琴,不如也上去弹一段呢?”
小荞忙摆手:“我学得不好......”
她这段时间忙于功课,已经许久没有练过钢琴了。
“不要害羞嘛,”谈瑞英笑着说,语气温温柔柔的,“我们都是同龄人,又没有人会笑话你。”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小荞的手腕,将她带到钢琴旁边的琴凳上,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小荞看着她,只觉得她嘴上说着“不笑话”,倒是很盼着看她笑话。
刚刚已经有人弹过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小荞的水平跟人家隔着十万八千里。她无论弹什么,都只会显得差人一大截,像是故意被拉出来当个陪衬。
谈瑞芝在一旁急得跺脚。她明明说的是,小荞只是初学钢琴,这不是明摆着让她下不来台么。她想上去把小荞拉走,可又觉得那样反倒更尴尬。
小荞坐在琴凳上,手指搁在琴键上,冰凉的象牙贴着她的指腹。
如果换作以前,她大概会红着脸推辞。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长了出来,让她不想再一味地忍气吞声。
她想了想,转过头对谈瑞芝说:“瑞芝,我会弹的曲子不多。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弹一首简单的,再唱个歌吧,权当是祝你生日快乐了。”
谈瑞芝“啊”了一声,眼睛亮起来,感动地说:“小荞,无论你弹什么,我都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