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陆承州依旧带她来了利兹饭店。
后来小荞才知道,这家饭店背后的股东就是陆承州。自家的产业,安排什么都方便,也不必担心有人泄密。
他径直带她去了顶层的一个包间,平日里不对外开放。
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精致。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可以看到宁江,江面上零星几点渔火。脚下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可以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
靠窗是一张双人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两只水晶杯,一瓶红酒已经开了。桌子正中搁着一只矮脚的银烛台,三支细长的蜡烛正燃着。包间里没有开灯,烛光落在桌布上,暖融融的,把整个房间都笼在一层薄薄的蜜色里。
陆承州仍然一贯地绅士,上前为她拉开椅子。
小荞坐下去,望着眼前的一切,恍惚间又回到了他第一次带她来利兹饭店的时候。
那时候他说要她假扮他的女友,教她怎么吃西餐,怎么品红酒。她记得当时自己连菜单都不敢翻,只低着头,听他说一句便应一句。
她当时心里也隐秘地想过,如果那是真的,该有多好。
“怎么眼睛又红了?”陆承州给她倒了浅浅一小杯红酒,笑着说:“该不会是利兹饭店的沙子还没清理干净吧?”
“......”小荞刚涌上来的那点感动,就这样被他一句话赶跑了。
“来碰个杯。”陆承州举起他的酒杯,说:“需要说个toast,我想想......”
他端着酒杯,想了片刻,忽然笑了,开口道:
“To the first day of the rest of your life.”
小荞举着酒杯愣了一下。她的英文已经学了不少,可这句里的时态和意味,她一时没转过来。
陆承州将杯沿轻轻往前凑了凑,碰在她的杯壁上。“叮”的一声。
“敬你的新生。”
他看着她,又补了一句:“同时,也是我的新生。”
小荞仍有些不明白。
陆承州说:“小荞,在遇见你之前,我总觉得日子是寡淡的。就像窗外这条宁江,不急不缓地流着,该往哪里去,什么时候到头,都是定好的。没什么不好,可也没什么值得欢喜的。”
“可是,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之后,这条江才有了浪,有了船,有了江面上掠过的水鸟。我从来没对任何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渴望,这样的感情。”
他说完,从椅子旁边的暗处取出一大捧玫瑰花来。方才屋子里光线暗,花又搁在他那一侧的阴影里,小荞竟一直没有注意到。
那捧花是深红色的,花瓣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一颤一颤地泛着光。
他双手捧着那束花,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原本的计划。本该更早一些给你,在更好的地方,说更周全的话。现在虽然晚了些,可我还是想补上。”
陆承州看着她,烛光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像江面上那些碎星。
他说:“宋小荞小姐,你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吗?”
小荞只觉得眼前有东西在晃动。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泪,还是玫瑰花瓣上滚落的水珠。
包间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江面上远远传来的一声汽笛。
等到眼里晃动的东西兜不住了,滚落下来,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捧花。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等了她很久的人,也郑重地说:“我愿意。”
陆承州便笑了。他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
小荞低头抚着玫瑰花瓣,忽然问:“今天是不是旧历九月?”
陆承州说:“嗯,新历十月十号,旧历九月十四。”
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陆承州愣了一下。小荞的那张身契他也是看过的,上面只写了年月。
“原本我想把遇见先生的第一天作为我的生日,可是月份又对不上。今天日子刚好。”
陆承州听了,心里更是疼惜。
她竟是到今天才拥有自己的生日。
“生日快乐。”陆承州说:“可是,我竟都没有准备生日礼物。”
小荞摇摇头:“先生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收到比他更好的礼物了。
陆承州虽然没有给她准备礼物,却让利兹饭店送了个蛋糕上来。八寸的圆蛋糕,周围一圈花花绿绿的裱花,顶上插着十九根细细的彩色蜡烛,烛火已经点好了,一簇一簇地跳着,把奶油表面映得暖融融的。
“那么,今天就算你正式年满十九岁了。啊,这样一来,我只比你大七岁了。”
小荞扑哧一声笑了,又问:“先生的生日是哪一天?”
“新历十二月二十五日。两个月之后,又要比你大八岁了。”
小荞默默记在了心里。她想,她得提前给他准备生日礼物才行。
“许个愿,吹蜡烛吧。”
小荞双手交叉,十指扣在一处,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把面前蛋糕上的十九根蜡烛一口气全都吹灭了。
陆承州说:“让我猜猜,许了什么愿?是不是希望早点通过大学入学试?”
小荞摇摇头。
“更进一步,早点大学毕业?”
“也不是?啊,难道是要早点跟我结婚?”
“......”小荞脸红。
“看来我说对了。”陆承州笑着说:“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去做登记。”
“不是......”小荞说:“我没想着结婚什么的......”
“那是什么?”
她说:“我希望先生能永远幸福,快乐。”
陆承州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他把杯子搁回桌上,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
“小荞,你许的愿望里,为什么没有你自己?”
陆承州将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
“你的愿望里没有你自己,那我替你许一个。”他说,“往后每一年生日,我都要你第一个想到你自己。你想要什么,想去哪里,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要你先想到你自己,再想到我。”
“小荞,只要你快乐,我就快乐。”
饭后,侍者撤走了餐具,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承州走到窗边那一片空出来的地方,朝她微微弯腰、伸出手。
小荞把手搁进他掌心里,跟着他的步子慢慢动。
舞步是跟他学的,早已熟练。两个人贴得很近,她的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被他握着,贴在心口的位置。
窗外的锦城铺展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灯火,宁江在远处缓缓地流动。她轻轻倚在他肩头,脚下慢慢地转着圈。
两个人什么话也没有说。
这支舞跳了很久,等回到公馆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门厅里只留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拢着两个人换鞋的侧影。小荞弯腰脱鞋时,陆承州从她身后走过去,指尖在她后腰上轻轻带了一下,本是无心的,像往常一样。可小荞直起身来,没有像平时那样红着脸躲开,而是忽然伸手攥住了他还没收回的那只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她牵着他往楼上走。
这一晚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她的热情让陆承州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快乐。
她的身与心,都在这一晚向他敞开了。
从前她是被动的,是顺从的,是等着他来取的。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她伸手去够他,主动去要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不遮不掩,不躲不藏。她不再是因为觉得应该,不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是真的想。
陆承州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她真正把自己交出来的那种坦荡而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给予。
过了很久,卧室里的动静才慢慢平复下来。小荞趴在他胸口,头发散着,铺在他肩上,呼吸还有些急促。
陆承州揽着她,一只手搁在她后脑上。她的头发带着微微的潮气,贴在他掌心,软而凉。
陆承州说:“明明是你过生日,可是,却好像是我在过生日一样。”
小荞被他说得有些脸红。
她岔开话题:“您以前生日都是怎么过的?”
“当上督军之前,跟家人、朋友一起过。当上督军之后,就成了一种交际了。会在公馆里办party,邀请很多人来。”
小荞听他提到“家人”,忽然想到,她对他的家人、他的过去,似乎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他是哪所学校毕业的,不知道他有哪些亲戚,除了他身边那几位秘书、副官之外,也不清楚他有哪些朋友。她的过去,他全都知道。可他从前那些年的人生,对她来说却是一片空白。
她把心里的这些问题问了出来。
以前的小荞,在陆承州面前总还是有几分生分。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很少主动问他事情,她怕问多了显得不知分寸。可如今她也慢慢变了。
她想了解他,以一个平等的伴侣的身份。
陆承州听着她的这些问题,不但不烦,反而很满意。他侧过身来,一手撑着头,一手搁在她腰上,一样一样地回答她。
“我妈妈在我十三岁那年就去世了。她去世之后,我爸爸也没有再娶。他平时军务繁忙,很少管我。从中学到大学,再到去德国念军校,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他从不干涉。后来京华跟宁安开战,我本想回来帮他。可他说我年纪太小,回来也是添乱,不许我回来。我那时候每天都在看报纸,盯着战况。直到有一天,我接到国内来的电话,说他快不行了.......”
小荞听到这里,又用力抱紧了他。
陆承州握住她搁在他腰侧的手,缓缓说下去:“我赶回来,见上了他最后一面。当时宁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拼着最后一口气,让刘师长把我带走。他这一辈子没有跟我说过什么温情的话,最后一句话就是,‘承州,你快走。’”
小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哭起来不出声,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他胸口。陆承州低头看了她一眼,哭笑不得,伸手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侧躺着面对自己,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我爸爸低估了我,也低估了他手底下的宁军。他是个很有威信的军官,他的死点燃了宁军心里的怒火。我们五千人打退了京华两万人,炸了他们渡江的桥。开枪击中我爸爸的那个团长,也被炸死了。”
小荞的眼泪慢慢止住了。她抬起眼来看他,问:“您当时......害怕吗?”
“当然是害怕的。我在德国读的虽然是军校,可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面对的就是那样一个局面。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包括......”
他没有说完。但小荞知道,包括他以前那个未婚妻。
陆承州继续说:“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知道,宁军是爸爸的心血,宁安是我的家乡。如果京华那边的主政人是民主爱国的人士,我可以缴械投降。可他们不是。他们向洋人妥协了太多利益,一旦宁安落到他们手里,就会彻底变成洋人的租界。所以我必须抗争,哪怕死在这片土地上。”
小荞的手指无意识地从他腰侧滑过,忽然触到了那道疤痕。她问:“这是怎么受的伤?”
“停战前一年的事了。那时候双方打打停停,停停打打,只在局部有些冲突。有一次我带了一队人去前沿阵地勘察,回程的时候遇到了对方的伏击。一颗流弹擦过去的,不算重,养了一个月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小荞知道,那肯定很疼,流了很多血。
她凑过去,把唇贴在那道疤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陆承州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低下头来,看着她伏在他腰腹间、头发散在他身上的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小荞。”他叫她,声音低而哑。
他没有再继续回答她那些关于过去的问题了。所有的声音又变成了喘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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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