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弹的是一支极简单的曲子,右手主旋律,左手配几个和弦,连踏板都没怎么用。旋律一响起来,谈瑞芝就轻轻“咦”了一声。
那不是任何一本琴谱上的曲子。旋律短而轻,像是一个人不经意间哼出来的调子。它没有复杂的结构,也没有华丽的转音,可每一个音符都干干净净的。
小荞跟着琴声轻轻地唱,简简单单的,只四段:
晚风轻,灯火明,长街独自行。
旧年心事如烟散,前路自分明。
山几重,水几程,不问归期远。
有人守在灯火处,照我过千山。
露水深,月已沉,推门闻犬声。
灶上温粥人未睡,灯下有人等。
春草生,秋叶落,岁月从容过。
回首来路已千里,灯火不曾熄。
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方才还在说笑的人,此刻都转过头来看她。她的声音又清又亮,配合着清脆的琴音,像山涧里淌下来的泉水。
她唱的仿佛不是歌,是她自己走过的那些夜路,和那个在灯火处等她的人。正因如此,这歌声才格外动听。
声音穿过敞开的落地窗,飘到隔壁谈卓家的院子里。
谈卓家二楼的窗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格纹呢子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本是在跟谈卓说话,此刻却住了口,目光越过窗下的冬青篱笆,落在隔壁那扇落地窗边。
窗边坐着一个穿梅花紫旗袍的女孩子,头上别着一枚浅紫色的蝴蝶结,侧脸被阳光映得柔柔的。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慢慢地走着,小巧的嘴唇轻轻开合,唱得并不大声,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飘过来。
她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意,眉眼间那层东西,他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像是心里装着一个什么人,又像是被什么人好好装在心里。那种神情,比任何刻意的妩媚都要美丽。
谈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今天是我侄女生日,孩子们吵吵闹闹的,阎先生见笑了。”
阎立群收回目光,笑着说:“哪里。我倒是觉得,锦城的孩子很有灵气。”
谈卓看了他一眼。
这位阎家三公子上个月来到锦城,坐了一个月的冷板凳,连陆承州的面都没见到。但他不急不躁,时不时跟京华系的一些官员联络联络。谈卓从前在京华任过职,今日阎立群来拜访,谈卓心里也猜到了几分他的来意。
恐怕是冷板凳坐不住了,想从他这里套些话。
谈卓端起茶盏,说:“谈越虽是我兄弟,可就算是我这个亲哥哥,也看不到商港的资料。他从来不把公事带回家。”
阎立群笑了笑,语气温和而诚恳:“谈督学误会了。今日只是前来拜访您。毕竟您往日也在京华待过,与家父也有些交情。我作为晚辈,到了锦城,自然该来拜会一番。”
“我与阎部长只是见过两面,哪里谈得上交情。”谈卓摇了摇头,嘴角牵出一丝自嘲,“要是有交情,就不至于到这儿来了。”
京华内部派系林立,谈卓不愿意站队,才被外放到宁安省来做这个闲职。
阎立群自然也知情,知道他这是对京华政府还有怨气。
他本也不指望从谈家兄弟这边获得什么情报。今日前来,也只是例行公事。
只是,收获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多一点。
他的眼睛仍然落在那个弹钢琴的身影上。
小荞一曲唱罢,手指停了,合上琴盖。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鼓掌。谈瑞芝第一个跑过来,挽着她的手臂,“小荞,你唱得真好听!这首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这是谁写的?”方才弹贝多芬的那个女孩子也凑过来,“旋律虽然简单,可写得真好。”
小荞说:“是我的钢琴老师谱的曲,词也是他写的。”
这支曲子是陆承州作的。根据小荞嘴里常常哼的似是而非的小调,他谱成了钢琴曲,又填了词。正因这小调是她自己哼的,所以她学得格外快,也格外熟。
“词也写得好。”曹若男眼睛亮亮的,满脸仰慕:“‘旧年心事如烟散,前路自分明。’‘有人守在灯火处,照我过千山。’你的钢琴老师太有才华了!”
“是啊是啊!”
“他叫什么名字?”
“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谈俊名站在人群外,看见她支支吾吾的模样,心里便清楚了。
他对她这样用心。给她谱曲,给她填词,两个人一起在琴房里练钢琴,一首简单的调子也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做。
虽然心里已经清楚小荞是他的了,可此刻看着她坐在琴凳上,脸上微微泛着红,他还是会觉得难受。
“快来切蛋糕吧!”谈俊名忽然喊了一声:“瑞芝,蜡烛都插好了,再不来就点完了。”
大家便哄笑着围到蛋糕那边去了。
小荞知道这是谈俊名给她解围,向他投来一个感激的微笑。
谈俊名也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却透着苦涩。
另一边的陆承州,却没有她这样惬意。
刘统的小儿子结婚,酒席摆在锦城大饭店。宁军里有头有脸的都到了,几个老师长凑在一桌,酒过三巡,话便多起来。刘统今天做公公,高兴,喝得脸通红,端着酒杯满场转。
酒劲上来,上下级的规矩也松了。
刘统拍着陆承州的肩膀说:“督军呐,我大孙子都十岁了,你还不结婚,让我怎么下去见你爸爸啊!”
张勋在旁边直点头:“你看看人家贺玉龙,二十六岁的时候,孩子都一个院子住不下了。”
郑亭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说:“督军,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是不是上次那个枪伤伤了本?我认识个男科医生,德国回来的,包你——”
费宜民赶紧把喝高了的郑亭山拉走了。郑亭山还回头喊:“我是真心疼督军......”
“.......”陆承州一脸无奈。
赵诚在一旁看得直乐。等到笑完了,又往陆承州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正经的,你和小荞,是怎么打算的?”
陆承州说:“总得先让她完成学业再说。”
赵诚点了点头,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端着酒杯,望着满厅的热闹,忽然说了一句:“婚姻说到底,不过是一纸契约。要紧的是两个人愿不愿意在一起。”
他说着,侧过头看了陆承州一眼。
“上次我跟婉君通电话,听她说,顾蕴仪离婚了。”
陆承州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只停了很短的一下,然后他把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去年的事了。”赵诚说,“听说是性格不合,和平分的手。她现在一个人在伦敦。”
陆承州“嗯”了一声,把空了的酒杯搁回桌上,也没有再问。
就像在谈论一个寻常的老友。
赵诚再次觉得,当初把小荞留在陆公馆,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从前的陆承州,少年老成,从父亲手里接过一副烂摊子,二十出头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张面具。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什么情绪都往深处压。
赵诚跟了他这些年,看着他一步步把宁安从废墟里拉起来,也看着他一年比一年沉默。这样憋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人总得有个地方把那些东西放下来。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陆承州看那个丫头的眼神不太一样。多了几分活气,少了几分死沉。他没想太多,只想着把人留下,给陆承州身边添个能说话的人。
可如今看来,小荞给陆承州的,远不止是“能说话”那么简单。
小荞从谈家出来,谈俊名把她送到街上,陪着她走了一段路。
谈俊名问:“他待你......好吗?”
小荞知道他问的是陆承州。她点了点头:“这世上,再没有比他待我还好的人了。”
谈俊名顿住脚步,忽然说:“小荞,如果当初是我先把你从齐家带出来,会不会不一样?”
小荞也停住了。
有时她也会想,她对陆承州的感情,到底是真心的喜欢,还是只是报恩呢?
他把她从齐家带出来,教她读书写字,给她买衣裳首饰,替她挡掉所有的风雨。她欠他的东西太多太多,多到她自己都算不清。她会不会只是因为欠了他的,所以才觉得自己喜欢他?会不会是把感激错认成了别的什么?
可每次她想到他时,却并不是想到他带着自己去买衣裳首饰的时候。她想的是他穿军装的样子,他的笑,他跑过街买蛋糕、被风掀起碎发的少年模样。
赵诚也是那个把她从齐家带出来的人,吴子平也是那个教她读书写字的人。
可她心里只有陆承州。
小荞说:“俊名,谢谢你。但这世上的事没有如果。我遇见的是先生,我爱的也是先生。这并不是因为他把我从齐家带出来,只是因为他就是他,不是旁人。”
谈俊名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我懂了。”
“走吧,”他说,“我送你到巷口。”
小荞点了点头,跟他并肩往前走。一辆黑色的帕卡德已经等在巷口的银杏树下。
小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谈俊名一眼。
“那我走了。”
“嗯。”谈俊名朝她笑着挥了挥手。
小荞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她微微蹙眉:“怎么喝了这么......唔.......”
陆承州不由分说吻了上来。
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揽着她,唇重重地压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吻着小荞,眼睛却看着车窗外。
谈俊名还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瞬。
直到半降的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视线。
小荞被他吻得挣脱不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喘息着推开他:“您干什么......”
车里还有老李呢。她耳根烧得几乎要滴血。
陆承州心里冷笑一声。
谈俊名那小子看她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明显还没死心。
那就不要怪他当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