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的早餐很清淡,一锅熬得温吞的小米粥,配上现磨的热豆浆,刚好压得住昨晚残留的酒气,清润不腻,温和养胃。
张妈看着陆承州一勺一勺把那碗粥吃了个干净,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她在陆家做了十八年佣人,是看着陆承州长大的。自从陆承州从国外回来后,就一直吃些干巴巴、冷冰冰的东西。张妈从前也想把他的胃口养回来,可那时候他心不在桌上,吃什么都是应付,浅浅尝两口便搁了筷子。
如今看着那只见底的瓷碗,张妈只恨小荞怎么没有早点来陆公馆!
陆承州放下汤匙,拿餐巾轻拭嘴角,目光淡淡扫了一圈餐厅,问:“小荞呢?”
张妈说:“在露台晾衣服呢。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总闲不下来似的,一件做完了便抢着去做下一件......”
旁边一个叫阿兰的女佣正擦着窗台,回头接了一句:“她最近不是跟吴先生学认字嘛,每天要学两个钟头,她就觉得占了公馆两个钟头的便宜,总想把这时间给补回来哩!”
她跟小荞年纪相仿,平日里两个人常在一处说话,最是亲近。
张妈听了直摇头。小荞什么都好,就是有的时候过于较真了,从来不肯欠别人半分人情。
陆承州便起身上了楼。
晾衣区在三楼朝南的大露台。陆承州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阵轻快软糯的小调,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他驻足在楼梯口,静静听了一会儿。是临溪当地的民间小曲,词句朴素,被她用软乎乎的吴语哼出来,清清凉凉,带着水汽似的,格外好听:
“临溪好地方呀,水绕石桥长。乌篷船摇过白墙窗呀,河埠头阿嫂洗衣裳,水波荡开来,一圈又一圈呀.......
清早去赶街呀,露水湿鞋帮。茶馆里头坐定泡壶茶呀,老伯伯讲古话家常,铜壶咕噜响,香呀香满堂.......”
他走到露台上。晾衣杆上挂着的衣袂纷飞,风把她的裙摆和发丝一并扬起来。她弯着腰从木盆里捞起一件白衬衫,抖开,抻平,踮着脚尖挂上晾衣绳。软软的吴语就从她唇间淌出来,被风剪碎了,萦绕在他耳边。
陆承州站在原地,一动没动,怕稍一出声便把眼前这幅画惊散了。
小荞晾完最后一件衣裳,弯腰端起空木盆,转过身来。乍一瞧见楼梯口那道颀长的身影,吓了一跳,差点没端稳手里的盆。
“先生!您怎么来了?”
陆承州咳了一声,一时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目光落在露台栏杆外那片灰蒙蒙的屋顶上。
他说:“看风景。”
小荞:“......”
她望了望对面光秃秃的屋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三楼的西面露台才是观景的好地方,那边望得见锦城的城墙和远山,视野开阔得多。
大概是先生看腻了,想换个角度吧。
她乖巧点头:“好,那您在这慢慢看,我就不打扰您了。”说罢,她端着木盆便要下楼。
“等等。”陆承州又轻咳一声,稳住语气:“待会儿泡杯咖啡到琴房来。”
“好。”小荞应了一声,心里有些纳闷。
这几个月,先生几乎天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很少在公馆待一整个上午。
但转念一想,昨晚酒会闹到那么晚,他又喝了那么多酒,今天歇一歇也是应当的。
于是煮咖啡的时候,她又顺手切了一盘蜜瓜,一起端去二楼琴房。
刚走到门口,一段悠扬的旋律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不是钢琴声,是留声机。
声音不如钢琴那样清亮,却带着一种老旧的磨砂质地。旋律悠扬而柔和,小荞听着像是一支舞曲,眼前仿佛看到有人在月光底下踩着碎步,一圈一圈地转着。
她抬手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留声机摆在窗边,唱针贴着黑胶唱片缓缓转着。陆承州就倚在它旁边的桌沿上,一只手搭着桌面,正闭着眼睛静静听着。
小荞轻手轻脚地将蜜瓜和咖啡放到小圆桌上,放好便准备悄悄退出去。
身后,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会跳舞吗?”
小荞猛地一怔,连忙摇头:“不会.......”
“我教你。”
“啊?”小荞抬眼望他,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错愕。
陆承州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昨晚不是一直看着我和冯小姐跳吗?我以为你喜欢。”
“.......”小荞霎时耳根烧得通红。
他......他居然全都看见了!
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出一句话,陆承州已经微微俯身,右手从容伸到她面前。
五指微张,安静而笃定,像在等她心甘情愿落入他的掌心。
“来,”他低声说:“左手放上来。”
“可是......”
“就当陪我练习。”
小荞心里纠结打鼓,犹豫再三,还是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怯怯地搭在他的掌心。
下一秒,他五指缓缓收拢,稳稳将她的小手包裹住。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微糙,却格外温热。
他另一只手牵起她的右手,耐心引着搭在自己肩头,宽大的手掌再轻轻落在她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温柔虚扶。
小荞浑身一僵,整个人都绷住了。
“放松点,”他微微低头,气息擦过她发际,“只是跳个舞而已。”
隔着薄薄的布料,腰侧手掌的温度烫得小荞心神发颤。她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盯着他胸前的衣襟,长睫慌乱地不停颤动。
“先生,我真的不会......”她声音细弱发颤,快要急哭了。
“没关系。” 他又靠近一分,语气温柔又坚定,“跟着我的步子就好。”
清风掀动窗纱,温柔的舞曲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陆承州带着她慢慢挪动脚步,往前往后,往左往右。步子放得极缓,完全迁就着她的笨拙。
小荞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踩到他的皮鞋上。可越是紧张,脚下就越是不听使唤。
“咚。”鞋尖又一次不偏不倚地磕在了他的鞋面上。
小荞慌忙想要往后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对不起先生,我又踩到您了。”
陆承州没有松开手,反而轻轻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
“慌什么。” 低沉的笑声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气息温热,“跳舞本就免不了踩脚。”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小荞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迷迭香,混合着空气里咖啡和蜜瓜的余味,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神恍惚。
她忍不住问:“先生,您为什么要教我跳舞?”
小荞不明白,这不是她能学的东西。
陆承州面不改色:“昨天跳舞,发觉舞步有些生疏。你学会了,就能在家陪我练习。”
原来是这样。
有了一个利他的理由,小荞整个人渐渐松弛下来。
她的这种性格,陆承州已经摸透了。
同样的事,如果是“为了你好”,她会觉得受之有愧、诚惶诚恐。可如果换成“我需要你”,她反而能踏踏实实地接下来。
所以对付她,必须得用些手段。
交际舞的步子并不繁难,陆承州又出奇地耐心。她踩错了他便停一停,等她重新站稳了再带着她往下走,不催不急。小荞渐渐摸到了门道,脚下的步子不再像方才那样凌乱狼狈,踩到他鞋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留声机的旋律在这时婉转扬起,陆承州手臂微收,带着她轻轻旋了半圈。
小荞被他带着转过去,风掠过她的耳际,裙摆扬起来又落下。短暂的眩晕感袭来,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底也漫开一点浅浅的欢喜。
原来这就是跳舞的感觉。
“进步很快。”陆承州低声夸赞。
小荞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他带着旋到了窗边。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腰,她整个人几乎完完全全被揽进他的怀里。
距离近得过分。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似乎很烫。刚才跳舞时她只顾着紧张,没有仔细分辨,可现在离得这样近,他的体温像一团干燥而蓬勃的火,从他身体深处一层一层地往外渗,裹着她,几乎要把她融化掉。
小荞的睫毛慌乱地扑扇着,想要稍稍拉开距离,可腰侧那只手掌却稳稳禁锢着她,不让她退开。
她有些慌地抬起头来,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双平日里素来冷静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滚烫炙热的情绪。他定定地看着她,额角甚至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荞......”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带着一种潮湿而滚烫的尾音。
“先生......”
心绪纷乱之间,她下意识抬手,微凉的手背轻轻贴上他滚烫的额头。
“您好像......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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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