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州病倒了。
公馆这边很快叫来他的私人医生安德鲁。一个身形高大的美国人,中文说得流利,只是口音很重。他给陆承州打了退烧针,留下一盒阿司匹林,仔细跟小荞交代清楚服药剂量和间隔时间。
送走安德鲁,小荞端着一杯温水走回床边。陆承州躺在床上,额前几缕碎发被冷汗濡湿,脸色比平日里苍白几分。
她想起他早上在露台上就有些咳嗽,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还让他吹了那么久的风,心里自责得无以复加。
“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先生,怎么会突然发烧呢......”
昨晚在浴缸泡了大半夜冷水的陆承州:“......”
“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先生的!”小荞搬来一把椅子搁在床沿,把水杯递过去,“先生,多喝些水。”
陆承州接过,仰头喝了几口。
她又问:“先生晚上想吃什么?我给您煮鸡丝粥,好不好?”
“好。”
“那您躺着歇会儿,我很快就端过来。”
“......”
陆承州忽然觉得,生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傍晚时分,赵诚登门。
“难怪你今天没去督军府,原来是病了。连日操劳,正好趁这个机会歇一歇。”
陆承州说:“这周的信件和公文,全部送到公馆来。”
“这周?” 赵诚不由一愣。
陆承州从来不是娇气的人,当初挨了枪伤,转天照样坐镇军营,区区一场感冒,竟要在家休养整整一周??
直到小荞端着鸡丝粥走进卧室,赵诚好像品出了点什么。
陆承州抬眼扫他:“还不走?”
赵诚似笑非笑,故意拉长了声调:“我特意过来探望病人,连口热饭都舍不得留,未免也太让人寒心了……”
小荞望着赵诚离去的背影,满脸困惑:“赵秘书刚刚在笑什么?”
陆承州淡淡说:“他天生爱笑。”
小荞想想,好像也是。
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端起那碗鸡丝粥,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走滚烫的热气,再把勺子递到陆承州嘴边。
陆承州:“.......”
换作别人敢这么喂他,他可能都要翻脸了。
他只是感冒,又不是缺胳膊少腿。
可对着眼前这个人........
陆承州神色如常,顺从地张开嘴,咽下那勺温热的粥。
米粒熬得化开了,鸡丝的鲜暖贴着舌面一路落进胃里,轻轻地压住了那阵一直盘旋不散的冷意。
吃了几口,小荞就拿帕子细细替他擦干净嘴角,再接着喂。
陆承州现在很庆幸赵诚走了。要是让他看到这副场面,他这个督军也就不用当了。
一碗粥见了底,陆承州缓缓开口:“你很会照料人。”
小荞说:“以前在齐家,主子生病,我都是这么伺候的,早就习惯了。”
陆承州眉头骤然蹙起:“齐家那个少爷?”
小荞点点头。
“......”陆承州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屋里有些滞闷。“把窗户打开。”
“可是先生,您现在发烧,不能吹风的......”
陆承州看着她一脸认真执拗的样子,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时候,他是真的对她无计可施。
吃过了药,时间还早,陆承州毫无睡意,便叫小荞去取当日的《大公报》过来。
他把报纸递到她手里:“读给我听,正好考考你这段日子跟着吴先生念书,长进如何。”
“是.......”小荞接过报纸,陡然紧张起来。她把报纸摊开,从第一版起,磕磕巴巴地念出声。
“京华要闻:教育部重申‘大学独立’原则,邱景山发声:学术不应为政治......”小荞顿住了,脸有些红,没想到第一句就卡壳了。
她局促地把报纸递过去,“先生,这两个字我不认得。”
“附庸。”陆承州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平稳的,没有催促。
“哦。”小荞见他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继续念下去:“学术不应为政治附庸。京华大学校长邱景山......昨日在学校建校三十周年纪念会上发表演讲,重申......‘教育独立、学术自由’......之原则。他指出,大学之使命在于......培养独立人格、守护良知判断......,不应为任何一时......之......政治意图所左右。此番发言被认为......是对近来京华政府多次试图.......介入高校人事安排的回应,引起教育界广泛关注与共鸣。”
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文字她倒是都认得。
陆承州挑了挑眉。“读得很不错。”
小荞被他夸了,也渐渐没那么拘束了。她问:“先生,‘附庸’是什么意思?”
陆承州说:“就是依附旁人而活,没有自己的意识,事事听命于人。”
小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像我以前是齐家的附庸,是不是?”
一想到她过去寄人篱下的处境,陆承州心底漫上一阵怜惜。他没忍住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以后,你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陆承州稍稍停顿,“要是有一天,你不想留在陆公馆......你也可以走。”
发丝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小荞轻轻摇了摇头:“我喜欢陆公馆。只要先生不嫌弃,我想一直留在这里。”
陆承州看着她,说:“好。”
他也不想放她走。
小荞收回心神,继续读下一版新闻:“自去年全国发起‘新生活运动’以来,各地纷纷响应,京华、宁安等大城市已成立.......推行委员会。倡导内容......涵盖......日常起居、衣着规范、公共场所礼仪......等方面,旨在改良社会风气,倡导‘整齐、清洁、简单、朴素’之生活准则。亦有批评声音指出,运动流于形式,未能触及根本民生问题。”
听她读得通顺,几乎没有错漏,陆承州颇感意外:“你已经跟吴先生学完《平民千字课》了?”
小荞点点头:“上个星期就学完了。吴先生说,可以换别的书接着教我。”
这套课本寻常人也要花三四个月才能学完。小荞平日里还要操持杂务,每天只有一两个小时可以念书,竟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学完了。更何况,学完和真正吃透是两码事,看她今天读报的状态,显然掌握得十分扎实。
陆承州的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你每晚几点睡觉?”
“差不多十二点钟。”
“十二点?”他眉头拧得更紧。
夜里念书到夜半,第二天早上五点钟又要起床给陆公馆所有人做早饭。竟是这样透支自己!
见他神色沉下来,小荞连忙辩解:“我不累的,我......我很开心。”
陆承州问:“你很喜欢读书?”
小荞低下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只是从小看着少爷小姐他们读书,心里头就......就有点羡慕......”
陆承州若有所思,说:“我知道了。”
小荞抬头看着他,陆承州笑了笑:“接着读吧。”
“好。”她将报纸翻过来,读背面的“锦城专讯”。
“备受......备受......”
“瞩目。”
“哦。备受瞩目的锦城商港工程目前主体建设已过半,据悉年底前可完成结构封顶。此外,商港工程迎来重大人事变动。督军府——”
小荞读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继续读:“督军府日前发布通告,原总设计师杜尔沃不再担任该项目技术负责人,项目设计工作将交由旅荷工程师谈越先生全权主持。商港建成后,锦城有望成为国内最大口岸,预计年吞吐量将超越邻省多个老牌港口......”
夜渐渐深了,小荞重新拿体温计给他测了一遍,烧已经退下去不少。
陆承州说:“回去休息吧。”
小荞摇了摇头:“您先睡,我等您睡着了再走。”
陆承州心里暗自苦笑。
她待在这间屋子里,他怎么能睡得着。
他想了想,“隔壁还有间客房,你今晚睡在那儿。要是夜里我有事,再喊你。”
小荞闻言,微微颔首:“好。”
她原本也在担心,自己要是回了外面的佣人房,先生半夜要是不舒服,难不成还要爬起来走遍一整个公馆来喊人?隔壁客房只隔着一道墙,有事也方便,这确实是最好的安排了。
她起身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重新续满了温水,又把水杯放到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这才轻声说了句“先生早点睡”,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卧室重归安静。
小荞一向很有分寸,平时从不在他房间里逗留。这还是她第一次陪他坐这么久。
刚刚她就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他抬手一勾,就能将她拽到床上,拥住她,亲吻她。
白天在琴房时也是。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被他禁锢在怀里。她的手又小又软,她的腰肢纤细,只要他稍稍低下头,就能亲到那片饱满柔软的唇瓣。
一想到这些,陆承州感觉自己刚退下去的体温又上来了。
可他不能这么做。
她干净、赤诚,未经世事。他对她藏着这样汹涌而自私的心思,绝不能仗着自己的身份权势,凭一时的情动去勉强她。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