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陆承州把空酒杯搁在侍者的托盘里,没再看草坪那边。
“去跟谈卓打个招呼。”
二楼东侧的会客厅里,谈卓听完陆承州的来意,爽朗地笑出声。
“......如今讲究自由民主。谈越虽然是我弟弟,可他从小主意就大的很,他认定的事,我这个当哥的也拦不住。所以督军放心,你们尽管同他谈,我是绝不插手的。”
有了这句承诺,陆承州和赵诚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他们原本怕京华系在这件事上从中作梗。可今日听来,谈卓虽然是京华任命的人,却似乎与那边的关系并不算深。
细细想来也合理。京华的教育资源是全国最好的,真正得势的人巴不得留在中枢,谁想被外放到南边来当一个没有实权的督学?这份差事虽不算低,却也足以说明他与当权者之间的亲疏远近。
陆承州此前跟谈卓并没有私交,今日一交谈,倒觉得此人不像寻常官僚那样圆滑虚浮,反而为人爽朗。几人越聊越投机,从商港聊到教育,从水利聊到民情,不知不觉竟在会客厅里坐了将近一个钟头。
待他们回到户外时,谈卓一眼瞧见自己儿子正守在长桌旁边,便将谈俊名拉了过来。
“俊名,来,见过陆督军和赵秘书。”
谈俊名正了正神色,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陆督军、赵秘书。”
他到底年轻,方才那些雀跃和殷勤此时都收了,在陆承州面前显出几分拘谨来。
赵诚在一旁笑着说:“听说谈少爷如今在锦城大学读书,学问想必是极好的,虎父无犬子啊。”
谈卓摆摆手,嘴上是谦逊的语气,眼底却掩不住一丝为人父的得意:“跟陆督军比起来,那可差远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有意让年轻人听听:“陆督军当年可是京华大学的公费留学生。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人家都已经上战场了。”
谈俊名不由对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肃然起敬。
京华大学是全国最好的学府,公费留学名额更是从尖子里再拔尖子。以陆承州的出身,本可以靠家里铺路,没想到竟是实打实考出去的。
二十岁披挂上阵,硬生生挡住京华系南下的脚步。如今不过二十六岁,便手握一省兵权,放眼整个南方,能与他并肩的也没有几个。
是他这样安安稳稳坐在大学课堂里念诗文的学生,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陆承州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他年轻的面庞上:“长江后浪推前浪,锦城大学文学系的高材生,以后自有更宽的天地。”
他像一个温和的长辈,随口问起谈俊名在学校里念些什么书、参加了什么社团。谈俊名便放松了些,一边回答,一边忍不住悄悄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原以为像陆承州这样手握一省实权的年轻督军,多少会有几分倨傲。可真正面对面交谈才发现,他话虽然不多,却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冷场也不热络,让人如沐春风。心底不由得愈发钦佩。
赵诚想起他刚刚对小荞的殷勤,便笑吟吟地打趣一句:“谈少爷一表人才,不晓得在学校里有没有交女朋友呢?今晚来的名流小姐可不少,也趁着机会认识认识嘛。”
谈俊名的脸微微泛了红,忙摆手说“没有没有”。
谈卓在一旁朗声接过话头:“现在都是自由恋爱了,不像我们那时候,还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话说回来,感情这种事,说到底还是日久生情最牢靠,慢慢处出来的,才经得起日子磨......”
谈卓还在絮絮地说着,谈俊名的心思却已经不在这边了。他趁着没人注意,又悄悄朝草坪那头的长桌望了一眼。
陆承州脸上那抹客气的笑意还在,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庭院里露天的桌椅全都撤走了,宾客们三两成群,陆续走进灯火璀璨的主楼大厅。
二楼的钢琴也搬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外国人坐在琴凳上,手指落下去,一串流畅的旋律便从琴键上漫出来。人群里很快有两人走到中央,接着是四五个、七八个,一对一对地散开来,跟着音乐慢慢旋动舞步。
作为今晚的主人,陆承州自然不能一直站在一旁。满场目光都在等,看他会邀请谁跳第一支舞。
一位年轻女孩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洋裙,笑容明媚而坦荡,像一株被人悉心浇养的玫瑰,从不担心自己不够亮眼。
“陆督军,”她微微歪了歪头,“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让你请我跳一支舞?”
她是锦城银行董事的女儿冯奕婷。商港向民间募集的大部分资金,都经由锦城银行放款。陆承州自然会给她这个面子。
“冯小姐能赏光,是我的荣幸。”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微微弯腰,像是在完成一种必要的礼节。音乐恰好在此时换了一首,节奏稍缓。他的手臂轻轻揽过她的腰,随着节奏转动。人群便低低地让出了一片空地,光像聚拢的潮水,缓缓拢住他们两个。
小荞缩在大厅偏僻的角落,手里端着托盘,一动不动地看着。
谈俊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舞池中央,压低声音说:“陆督军很受女孩子欢迎的,整个锦城想嫁给他的大家闺秀多得数不清。不过冯小姐是里头最大胆的一个。听说她隔三差五就去督军府门口堵他,一看见他就要请他吃饭喝咖啡。”
小荞把托盘往怀里收了收,没有说话。
她也知道天上的月亮不可触碰,可还是会忍不住羡慕那些能站在月亮旁边的星星。
宾客散尽后,陆公馆终于安静下来。佣人们清扫的清扫、归置的归置,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过了夜里十点。
大家都累得直不起腰,小荞却不觉得累。这种强度跟在齐家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转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张妈捶着后腰走过来,跟她说:“小荞啊,先生还在书房,你送杯温水上去吧。要是没别的吩咐,你也早点歇着。”
“好。张妈,您先歇着。”
她很快倒了一杯温水上了楼。书房的门虚掩着,小荞伸手轻轻叩了两下,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推开。
书房里没有开灯。
陆承州坐在窗边的皮椅里,月光倾泻而下,给他身上的黑色燕尾服镀上一层清冷柔和的白光。
他闭着眼,长睫垂落,呼吸轻浅,像是睡着了。
小荞想叫醒他,让他回房间去睡,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自作主张。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踮着脚尖轻轻走过去,小心翼翼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嗒。”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与木相触的声响。
下一秒,原本阖眼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深邃的眼眸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目光却精准锁定了她。
小荞心头一跳,刚要开口道歉:“先生,我是不是吵到您——”
手腕忽然一紧!
男人温热的大掌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沉而稳,带着酒后的滚烫温度,瞬间裹住她纤细的腕骨。
“蕴仪?”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醉后的混沌。
小荞猝不及防被抓住,也没听清他喊的是哪两个字,只知道他是喝醉了,认错了人。
“先生,我是小荞。”
“小荞......”陆承州皱着眉,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节非但没松,反而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他的力气极大,掌心滚烫,像刚从炉火边收回来的铁钳,烫得小荞本能地想要缩回手。
“先生......”
他的目光慢慢在她脸上聚焦,从最初的迷茫恍惚,一点点褪尽醉意,渐次清明。看清是她后,他眸色微顿,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才缓缓松开。
指腹从她细腻的皮肤上滑落,腕间留下一圈淡淡的灼热红痕。
“抱歉。”
陆承州坐直身子,敛了眸中的情绪,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小荞哪里会怪他,只看他脸色不太好,连忙把水杯又往他跟前推了推,眼底满是关切。
“先生,喝点水吧,会舒服一些。”
陆承州抬手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半杯,温热的水流滑过喉管,酒意上头的昏沉终于散了些。
小荞说:“先生去房间睡吧,热水已经给您放好了。”
陆承州点点头,站起身时身形微晃了一晃,小荞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了,她便很快把手松开了,退后半步。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恪守分寸。哪怕是收拾他卧室、浴室这样私密的空间,她也从来都是在他不在的时候才进来,并不与他打照面。
陆承州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回了房间,脱掉衣服,走进浴室。
浴缸的水温刚刚好,冷热适宜。香皂就摆放在他右手边,浴巾搭在伸手就能够到的横杆上,旁边还多放了一条小方巾,是给他擦头发的。
自从小荞上了二楼,陆承州是能感觉到一些细微变化的。
每晚睡觉前,窗帘都被拉得严丝合缝。床单、被褥也晒得更勤了,被子里总有一种很舒适的、带着日光余温的气息。有时他看完书,随手将书扣在桌面上便走了,下一次看见时,书是合上的,在读到的那一页夹了根细长的书签。他常穿的那件灰色西装,衣摆最底下一颗纽扣原本松了,可隔日再穿时,那颗扣子已经紧紧钉回了原处,线脚细密,颜色也配得看不出缝过的痕迹。
浴室里的变化最明显。所有的东西都按照他的习惯摆在了最顺手的位置,皂盒旁边多了一只小瓷碟,他的刮胡刀总是搁在碟子里,刀片朝里,柄朝外。
这些小事情,一桩一桩地叠在一起,他不知道她是何时发现自己的这些习惯的。她只是默默做着,不说话,也不邀功,像水一样渗进他的日子,等到他察觉时,屋子里已经到处都是她的痕迹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过来,皮肤凉而软,底下的脉搏跳得又急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刚刚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他在那一片朦胧里看见那张轮廓,一时失神,脱口叫出了那个名字。
可是一旦她受惊,有了表情,就跟那个人一点也不像了。或者说,除了脸以外,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陆承州并不觉得自己是会为了一张相似的皮相而动心的人。更何况,时间已经磨平了他心里的遗憾,他并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可方才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滑走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遗憾,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鲜活、更陌生的东西。
像一颗沉寂在干涸土壤里太久的种子,忽然遇到一场春雨,竟慌慌张张地想要发芽。
浴缸里的水渐渐凉了,他身体里那股燥意却越烧越旺,像是被那些念头点燃了什么。
陆承州坐起身,伸手拧开冷水龙头。冰凉的水流砸在浴缸底部,溅在他的小腿上,激得他打了一个寒噤。
二十几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狼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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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