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塞加尔措不及防地和面前的男人对视,这是他来到赫尔后所见过最漂亮的人了。银白色的长发宛若瀑布倾泻而下,被发带松垮地挽在一侧,头顶辉煌的水晶灯在眉弓投出一片阴影,深邃沉静的眼眸俯视时如同教堂里的天神,悲悯而矜贵。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被怜惜的感觉,却又忍不住更加仔细地去观察眼前这个特别的男人。
男人浑身被制服包裹地一丝不苟,黑红色轮廓勾勒出挺拔健瘦的身形,披风的衣角微微被风吹起,连带着头顶三角帽的羽毛也被压弯了。
里塞加尔直直地看着他,男人漆黑的瞳孔就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翻滚的浪潮,一不小心就会被吞噬。直到好一会,他才避开男人递来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一边观察男人的神色,一边警戒地问道:“在下是?”
男人脸色如常,礼貌地收回手,脸上充斥着愉悦的神情,又仿佛在克制着什么:“零界管理中枢高层界行者,伊德里兰。”
伊德里兰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风度翩翩又带着一丝狂妄的绅士,高贵自持的气质从里到外的浸染。里塞加尔一时脑袋里空白一片,他盯着伊德里兰看了好久,也不做声。空荡荡的大厅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寂静无声。
伊德里兰淡淡地微笑道:“你受伤了。”
里塞加尔低头看了看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他忍着气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处理……”说完就要绕过他,径直走出去。可前脚刚踏出门口,他又停住了。他根本不知道往哪走,可以去哪,什么心脏什么赫尔,他什么都不知道。
心中那口气憋在胸口,让人难受极了。里塞加尔回头,问道:“伊德里兰……大人,您,您知道……”他突然就有些嘴笨,吞吞吐吐半天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反倒是耐心等待,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的伊德里兰让人感到不好意思。
伊德里兰的语气有些温柔:“先去处理伤口吧,跟我来。”
换做任何其他一个小幽灵,被这么好看又绅士的男人温柔对待,只怕晚上觉都睡不着了。里塞加尔摇摇头,只觉得今天像嗑药了一样,快步跟在伊德里兰身后。
巨大的金属齿轮飞速运转,转眼间电梯便升到了最高层,看到一地狼藉还未处理后,里塞加尔忍不住向下看,被扔下来的时候竟然没发现这么高。
这栋建筑的最高层只有一个房间,门上奢华的浮雕显示了主人的身份不凡。推开门后,壁炉上方正挂的油画却瞬间让里塞加尔失了神。
那是幅印象派作品,画中的男人有着美若天神的相貌,五官略显柔和,白脂似的皮肤如同从牛奶中浸泡而出,洁白的长衫勾勒出瘦弱的身姿,顺滑的黑发从锁骨处溜进衣衫。彩窗的阳光给整幅画铺上了温暖的色彩,连带着模糊了男人的脸。里塞加尔越看越熟悉,他只觉得,这张脸,不就是他自己吗……
不不不,这种荒谬的想法一闪即逝。他也被吓了一跳,随即是后知后觉的尴尬。里塞加尔摸了摸下巴,掩饰性地夸赞道:“伊德里兰……大人,这幅画画得真好,看不出来您还会油画。”
伊德里兰拉开椅子,坐在实木长桌前,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了绷带等医疗用品。他的眼神添了一丝黯淡,低声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里塞加尔问道:“为什么,您现在不作画了吗?”
那双惊心动魄的眼睛突然蒙了一层灰,伊德里兰笑了笑:“模特都没有了,还画什么呢?”
里塞加尔再迟钝都感受到了这丝细腻的悲伤,他惊呼自己第一天来就揭了上司伤疤,只能开口道歉:“不好意思。”
伊德里兰摇了摇头,示意他过来拿东西。里塞加尔只念着赶紧结束这一切,他伸手拿了东西,语速飞快道:“谢谢大人,我有时间再来报答您,我先回去了……”
伊德里兰的一句话,直接把他迈开的长腿钉住:“你准备回报我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里塞加尔,竟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这下只能换里塞加尔为难了,他只盼着能早点回去,未经思考就说了出口:“您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我可以当您的模特。”只是刚说完就后悔了。
伊德里兰温声道:“那就谢谢你了。你的宿舍在西区第11塔楼,我还有件事要提醒你,目前为止,你还只是‘4039’,当然,拉弥亚和我会称你为里塞加尔。”
里塞加尔心里高兴了一瞬,又直直落下去,随即被疑惑笼罩。他点了点头,答应道:“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伊德里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有些困倦道:“嗯,拉弥亚的脾气是差了点。只不过你们以后都是我的下属,还是要好好相处。”
下属……
里塞加尔咀嚼着这个词,一边飞快地往西区赶。同时心里不断思考,为什么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幽灵能拥有自己的名字?拉弥亚是故意把他扔下去,还是受伊德里兰指使?还有那幅油画,直觉告诉他里面一定有着什么秘密。
好奇心就像一颗种子,被他拿铲子埋在了土里。
西区到处是悬浮的塔楼,每一座都独立地占据一个区域,而大开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旋转楼梯。原来赫尔的时间也会流逝,幽灵也需要工作。这里以教堂为分界线,日月同时悬挂在浩荡的穹顶。两边就像是两个相反的地方,一边旭日升起时,另一边就是朦胧皎洁的圆月。
比如现在,火红的云层渲染了深紫的天空,一直过度到蓝色的那部分。里塞加尔踩在草坪上,静静欣赏着这美景。他不是个有浪漫情调的人,也不像个年轻的小幽灵。待在这里的原因是,第11塔楼已经上锁了。于是他又跑去看第10塔楼,第9塔楼,随后发现,只有这栋锁了。沉重的铁链垂倒在地面,无声地抗拒着外人的到来。
真该死。
“那个……打扰一下。赫尔规定幽灵不准踩踏草坪……”一个软绵绵的男声在身后响起,里塞加尔听着一股火,一个大男人像十几岁的女孩一样说话。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棕色短发的男生,小小的一个,看起来死的时候还没成年。一双大眼睛胆怯地盯着里塞加尔,让他不经怀疑自己有这么凶吗?
里塞加尔飞快地闪到一边:“咳咳,多谢啊兄弟。我是4039,你是……”
那男孩也大胆了点:“我是4036。”
4036?这么说眼前的小男孩和他是舍友了。
里塞加尔问道:“你好你好,请问第11栋楼为什么锁了?”
4036闪躲似的瞟了塔顶,又赶紧摇摇头:“我,我回来晚了。今天已经锁门了……”
里塞加尔敏锐地朝塔顶看去,只见敞开的玻璃窗缓缓露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好巧不巧,正是白天向他发难的4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