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彩排。
早上到操场的时候,教官已经站在那儿了。他手里拿着名册,站在主席台底下,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好,嗓子比昨天还哑。
有人小声说:“教官是不是感冒了。”
“昨天淋雨了。”
“他昨天陪我们站了一天。”
“那也不至于。”
教官往这边看了一眼,队伍立刻安静了。
今天太阳不大,但是闷。云在天上挂着,不下来也不走,操场上像盖了一个盖子。站了十分钟,衣服就湿了。有人小声说还不如出太阳,出太阳至少有个影子,有影子就觉得快到头了。
会操前一天,全校高一走一遍全程。主席台上坐着两个不认识的老师,一个拿着本子记。
十二个班轮着走,一班先来。一班走得干净,齐步、正步、转法,一套下来几乎没出错。三班的教官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脸越来越沉。二班走到一半有人乱了脚步,整排跟着乱;四班走错了方向,被主席台上的老师叫住;六班跟五班在拐角处撞在一起,两边的人都笑了。
轮到三班。
第一遍走到一半,前排有人鞋带松了,停下来系,整排跟着停。第二遍,转弯的时候外圈的人跟不上,队尾甩出去一大截。第三遍走完,队形还是散的。
“停。”
教官走到队伍前面。他喊得比平时小声,嗓子哑得像有人在里面拉锯。
“你们当这是散步?”
没人应。
“左边那排往前半步,右边那排往后半步,齐步走的时候脚要抬到一样高。我说了多少遍。”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再说一遍?”
没人吭声了。
“再来一遍。”
第四遍,还是散。第三排跟第二排之间差着半个身位,像被人从中间掰弯了。站在第三排的人都往左看,看齐的那个人;看齐的人也在看别人。谁都在看谁,队伍就越走越歪。
这一次教官也不喊了,站在那儿看了他们三秒钟。他看的不是某一个人,他是在看这一整个队。三班五十个人站得东倒西歪,有人低着头,有人看天。
“全体都有。俯卧撑,二十个。”
队伍里发出一片声音。
“二十个。现在。”
所有人趴下去。队伍趴成一排,好几十个人,远远看过去像一排没对齐的砖。塑胶跑道晒了一上午,掌心贴上去烫得慌。
有人撑到第三个就开始哼哼。做到第五个,赵一鸣也跟着哼。做到第八个,他的胳膊撑不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起不来?”
“报告,起不来。”
“起不来就站着。”
赵一鸣爬起来,站在一边,脸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你平时跑八百也没这么红。”费杰说。
“那能一样吗。跑八百有两个人跟我一起喘。”
“现在没人跟你一起喘?”
“现在大家都在自己喘。”
“那你喘给谁看。”
“我喘给我自己看。”
费杰在旁边做到第十五个,撑着撑着手滑了一下,也趴了。剩下的人做到二十个,陆续起来。
周望忽然开口。
“报告。”
“说。”
“是我没喊齐。”
教官看着他。
“你什么职务。”
“没有职务。”
“没有职务你喊什么齐。”
“我站第一排。”
队伍里有人笑。
教官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你替他们做。”
队伍里有人想说什么,被周望看了一眼,那个人把嘴闭上了。
“做多少。”
“二十。”
“他们那二十个不用做了?”教官说,“你做你那份。”
周望趴下去。旁边的人也在做,做到一半有人开始数数,数得乱七八糟,有的数到十五,有的还在十二。教官没管。
一个,两个,三个。
他做得不快。每一下都撑到胳膊完全打直才起来,下去的时候胸口离地还有一拳。
做到第六个,他停了一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第九个的时候他喘了几口,继续。第十二个,他的胳膊开始晃;第十五个,他的手在抖。第十八、十九、二十。
数到二十,教官说:“停。”
周望没停。
他像没听见一样,又下去了一次。二十一。起来,再下去。二十二。
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很快站稳。喘得很厉害,脸上全是汗,前胸后背的迷彩服全湿透了,贴在骨头上。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站了大概五秒,然后直起腰,走回队列。
林行站在第三排。
他从头数到尾。二十个的时候他以为完了,他没有想到后面还有两个。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一直数下去,从第一个数到第二十二个,中间没有一次走神。
天上那层云裂开一条缝,太阳从缝里出来了一会儿,把他和右边那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落在塑胶跑道上。影子只有一团,分不出谁是谁。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也在看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同一块地方,谁都没有往旁边挪。
周望走回队列,站在他右边。
站了一会儿,他偏过头,声音很低。
“我刚才多做了两个。”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
周望没接话,过了几秒,他笑了一声,很轻。
“下次别数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
前面教官在喊口令,队伍重新站好。
休息有二十分钟。教官坐在主席台的台阶上喝水,喝一口,咳两声。
赵一鸣蹲在树荫底下,把手伸进衣服里揉肩膀。
“你刚才干嘛帮我做。”
“没帮你。”
“那你说你没喊齐。”
“本来就是我没喊齐。”
“你第一排,关你什么事。”
周望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你少说两句,肩膀就不疼了。”
赵一鸣愣了一下。
“你这人。”他说,“怎么好话都让你说成坏话的。”
周望没理他,把水瓶递过去。赵一鸣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给费杰,费杰喝一口递给旁边的人。一瓶水传了半圈,传回来的时候只剩一个底。
周望拿着那个瓶底看了两秒。
“你们是真能喝。”
“明天会操。”费杰说。
“知道。”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怎么什么都不紧张。”
“紧张也没用。”
费杰想了想。
“有理。”
林行坐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把这两句听完了,没插嘴。
下午不用训练。教官吹哨,让所有人站起来。
“回去洗澡,早点睡。”
“那你呢。”
“我也洗。”
“你也早点睡。”
“我明天要早起。”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们也是。”
队伍往教学楼那边走。赵一鸣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跟人说笑,说到一半自己笑弯了腰;林行走在最后面,他数了一下,从操场到教学楼一共一百八十步。
他昨天也数过。
昨天是一百八十二步。
他记住了这两个数。
队伍散开的时候,赵一鸣跑过来拍周望的肩。
“你明天还站第一排啊。”
“站。”
“那你别乱喊了。”
“那你明天别站歪。”
“我尽量。”
“尽量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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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二十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