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读 第7章 教官走了

第七天上午，会操。

天放了晴，风大。操场边上拉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被吹得一面鼓一面瘪。

早上七点，全高一在操场上集合。三班的教官来得最早，他今天穿了干净的迷彩服，帽子正了，鞋也擦了。

赵一鸣小声说：“教官今天像去相亲。”

“你闭嘴。”费杰说。

“我说真的。”

“你就是想被罚。”

学校请了部队的人当评委，坐在主席台上。十二个班轮着上，三班抽到第七个。前面六个班一个接一个上，一班上场的时候全场很安静，他们走过来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砖，走完，主席台上有人点头；四班走错了方向；六班跟五班在拐角处撞在一起，两边的人都笑了。

轮到三班的时候，教官没说话，只做了一个“上”的手势。

他今天没再喊口令。前一天他的嗓子已经哑到喊不出来，三班的步子，是孙倩在前面喊的。

三班走到起点站好。孙倩在最前面，她喊了一声“一二一”。

三班走得不坏。

齐步走那一段，前排三个人的脚尖几乎在一条线上。

孙倩喊到第三声的时候破了一次音，后面的人没笑。林行走在第三排，走到主席台前面的时候，他余光看见右边那个人的手臂摆到了同一个高度。

他们同时转的头。

同时抬的脚。

一百多个人，落地的时候只有一个声音。

走完，回到原来的位置。没有人说话。

赵一鸣小声说了一句：“我觉得我们走得挺好。”

“闭嘴。”孙倩说。

“我夸我们呢。”

名次出来，第二。第一是一班。

一班的人欢呼，把帽子扔了上去。三班这边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赵一鸣说第二也不错，他记得上回运动会也是第二。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看完成绩单，点了点头。

“第二名挺好。”

他说。

“你们这七天，比我想的强。”

他说完这句就不看队伍了，转过身去看操场。操场那头还有几个班在走，口号声一阵一阵传过来。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下午教官就要走了。

他在队前站了一会儿，风把横幅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姓贾。”他说，“你们以后不用记我。”

有人笑，笑到一半停住了。

“你们这一届……”

他停了一下。

“就这样吧。”

他把帽子正了正。

“走吧。”

他敬了个礼，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那条路从操场到校门是一百八十步。他走得比平时快，大概九十步就到了。

队伍里先是安静。有几个人的帽子在刚才的会操里歪了，没人去正。

然后有一个女生哭了，是前天中暑那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赵一鸣哭得最响，他一边哭一边说怎么就第二名了，明明我们走得最好。

“你哭什么。”费杰拍他。

“我难受。”

“你难过个屁。”

“我难受怎么了。”

“你昨天还说教官嗓子哑了像鸭子。”

“我说了吗。”

“你说了。”

“那我收回。”

队伍乱成一团。

林行站在里面。他没有哭。他看见前面有个人一直在抹眼睛，抹了七八次，最后还是没忍住，那个人是费杰。

教官已经走到校门口了，他没有回头。走出校门之后，风把横幅吹得响了一声。

赵一鸣忽然喊了一句：“教官——”

喊得很大声，全场都听见了。教官已经走远了，没有停。

但他抬了一下手。

队伍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喊到后来变成了一团乱喊，什么都有。孙倩说行了别喊了，没人听她的，她也没再管。

孙倩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纸和一支签字笔。

“写两句吧。”她把纸往前递，“写完我收着，给教官寄过去。”

队伍又热闹起来。有人写教官我们爱你，有人写教官你下次来打篮球，有人把七天里教官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抄了一遍。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写在哪，孙倩说随便写。

有人写名字，有人只写了一个“三班”，还有人画了一顶歪帽子。郑小满写了一大段，写完自己看了一遍，撕下来重写。

“你写什么呢。”赵一鸣凑过去。

“不告诉你。”

“我看看。”

“你先写你的。”

赵一鸣写的时候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

“你写这么多。”

“我一想到他不回来了我就难受。”

“他本来就不回来。”

“你别说。”

轮到林行。

孙倩把纸递到他面前。

“写吧。”

林行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不会看。”

孙倩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带七天兵，收了三十几张纸。他会看第一张，看到第三张就收起来。”

孙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写一句也行啊。”

“真不用。”

她把纸收回去了。

“行。”

她往下一个人去了。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望在后面。

他接过纸，蹲在地上写。写的时候他用手挡着，一整张纸上只露出一个小角。他写得不快，中间停过一次，把笔转了半圈，接着写。

写完他把纸对折。

再对折。

四折。

他用两根手指把折痕压了两下，压在膝盖上，压得很紧，然后递给孙倩。

“好了。”

孙倩接过去捏了捏。

“你写这么少？”

“够了。”

“教官能看懂吗。”

“能。”

孙倩把那张纸单独放在一边。林行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孙倩把所有的纸塞进一个牛皮纸袋。三十几张，横一张竖一张，塞得鼓鼓的。袋子上写着“三班全体”，是孙倩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她把袋子抱在怀里，站在操场中间看了一圈。

操场空了。

折了四折的那张在最下面。

她把纸袋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明天开始上课了。”

赵一鸣说：“上课好啊，不用站军姿。”

“上课要收作业。”

“……那还是站军姿吧。”

军训结束了。第二天开始，高一正式上课。

那天下午散场之后，操场上的白灰线还在，被人踩得一块一块的，第二天早上被雨冲掉了。

那天晚上，林行把迷彩服洗了，晾在阳台的竹竿上。楼下老陶还在敲东西，一下一下的。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要到七点二十才上课。他六点五十还是醒了。醒了之后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不用军训，但他还是起来了，七点到的学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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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教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