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读 第5章 下雨

第五天早上，天是晴的。

六点五十的操场上，太阳已经升高了，影子短短地压在脚底下。今天的队伍排得快，孙倩在前面走了一圈，看有没有人没到。

“还差一个。”

“谁。”

“二班那边的，有人跟三班换位置了。”

“换回去。”

“他说他个子矮，站前面看不见。”

“看不见就看不见。又不是看电影。”

那个人被换回去了。教官今天心情不错，还开了个玩笑，说今天热，都多喝水。赵一鸣举手，说报告，水在书包里，书包在教室。

“那你书包挺远。”

“是挺远。”

站到八点半，天忽然黑了一块。

前面那半个小时，太阳一直很好。有人在偷偷活动脚趾，有人在数操场对面那栋高楼上晒的被子，一、二、三、四，一共七床。

不是慢慢黑的。是从西边过来的一片云，很厚，压过来的时候连光都跟着变了颜色。

风先到。风把操场边上的横幅吹得翻了个面，把几个人的帽子吹跑了。赵一鸣追着帽子跑了十几米，捡回来的时候发现不是自己那顶。

然后是雨。雨点砸下来，第一颗落在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第二颗、第三颗跟着来，十秒钟之内，整个操场变成了麻子脸。

教官抬头看了看天，说了句“收”。

六百个人往教学楼跑。跑的时候林行落在后面，他不是跑不快，是前面太挤，他习惯性地让别人先过。跑到楼道口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快点。”

他回头，那人已经跑过去了，只剩一个后脑勺。

跑进楼道的时候雨已经大了。一半人的头发全湿了，迷彩服贴在身上，走一步滴一滴水。楼道的地面上很快积起一层水，有人差点滑倒，被人从后面拽住。

“别挤！”

“上楼的上楼！”

“一班二班在二楼，三班四班一楼！”

教官在楼道口喊。三班被赶进一楼一间空教室。

教室是给高二用的，桌椅还是新的，后面的板报上留着上一届的字：期末冲刺，我行我能。窗户开着一条缝，雨水斜着往里飘，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

“都坐好，不许吵。”

教官说完就出去了，大概是去找别的教官商量。

教室里座位不够，有人坐桌子，有人坐在讲台边上，有人干脆蹲在地上。赵一鸣站在讲台前面，把湿外套往头上一盖。

“我这是雨中大侠。”

孙倩让他下来，他不下来，费杰上去把他拽下来了。

“你衣服还没拧呢。”费杰说。

“拧了就没气势了。”

“你哪有气势。”

“刚才那一秒有。”

“你再上去我就不管了。”

“你本来也没管。”

“我管你了。”

“你管的是手机。”

孙倩把手里那两部手机举起来晃了晃。

“我用这个也能管你。”

赵一鸣坐下了。

前排那两个人在聊天，一个说他昨天看到一个视频，一个人一口气吃了八个包子；另一个说那不算什么，他表哥能吃三碗面。说到“你二十二岁也能吃”的时候，孙倩过去把手机收了。

后排有个女生趴在桌上睡着了，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林行往后排走。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找座位。他穿过一排一排的桌椅，走到靠窗那一排，在倒数第三张椅子上坐下。

坐下之后他才觉得不对。

他刚才没有找。他没看，也没想，从门口走到那张椅子上，一路没有停过，就像这里本来就有一把椅子在等他。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桌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圆的，像有人拿圆规的针尖戳过。

他记得这道痕。

他不该记得。

他刚坐下，旁边那把椅子响了。

那个人坐下来，把湿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湿了一片。两个人中间隔着差不多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雨打在窗台上，一阵一阵的。中间有一个瞬间，整间教室的人同时安静了一秒，大概是因为外面滚过一声雷。那一秒里，只听得见雨。

林行坐着没动。他听见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很轻，很稳。

过了一会儿，前面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军训学的军歌，跑调跑得很远。唱到第二句就有人跟着笑，笑完了又跟着唱，整间教室慢慢都跟着唱起来。后排这两个人没跟着唱，一直到唱完，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周望伸手，把窗户推上一点，只留一条缝。他伸手的时候，胳膊从林行面前过去。

“雨飘进来了。”

“看见了。”

窗外看不清什么，玻璃上全是水，教学楼对面的树只剩一团黑影。

又过了很久。久到林行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老家下雨吗。”

林行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下。”

“比这儿大吗。”

“差不多。”

周望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展开，是一本军训手册，折过很多次，边已经毛了。他翻了两页，又合上，然后折起来。

先对折。

再对折。

四折。

他把折好的手册塞回口袋，拍了拍。那本手册薄，折四折之后只有巴掌大。

林行看着那个动作，没说话。

雨下到十一点，停了。

天开始亮回来，窗玻璃上的水往下走，一道一道的。外面有铃声，是高二下课的铃。

教官在门口喊集合。人一个一个往外走，楼道里又是一片脚步声。

林行站起来，周望也站起来，把外套甩到肩上，两个人在门口挤了一下，谁都没让谁。

走到门口，周望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那把椅子，刚才林行坐过的那一把。他站了一秒，什么也没说，走出了教室。

林行最后一个起来。他走到门口也回头看了一眼。椅子还是那把椅子，靠背上有一块被汗浸深了的印子。

雨停之后，太阳从云里出来一角，从窗户照进来，把桌上的水痕照亮了一道。

他看了两秒，走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雨后的太阳把整条走廊照得发白。

地上还有水，他绕开水洼走。

楼道里已经挤满了人。下午的课照常上，三班回到四楼的教室，坐下，把湿书包挂在椅背上。

班主任陈国栋进来了一趟，说下周开始交军训心得，八百字。

底下哀声一片。

“八百字。”赵一鸣说，“我这七天加起来说的话都不够八百字。”

“你少说两句就够了。”

“我说话和写字不一样。”

郑小满转过头来问林行：“你写不写。”

“写。”

“你还写？”赵一鸣说，“你一天说不到十句话。”

“写字不费嘴。”

赵一鸣愣了一下，没找到反驳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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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