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日,宜搬家,宜动土,宜成婚。
司天监选中的这个日子,连天公都在作美。头一日的雨到这一日清早便停了,万里碧空如洗,一早便有喜鹊盘旋在荷香筑前的白桐上。
人人都说这是上上吉兆,寓意新嫁娘此番婚姻美满,永结同好。
随之宫内册封的旨意也下来了,宣帝派了他身边的亲信,中贵人常英亲自前来宣旨。
彼时慕心桃正在梳妆,听得降旨和众仆妇一道跪听,中贵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夸她兰芬玉润,誉蔼闺闱;行端性淑,克符礼法。
慕心桃听着,有些恍惚。
她是这样端庄规矩的娘子吗?
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慕心桃还恍着神,一旁的仆妇嬷嬷恭喜之声便传入耳中。
“恭喜明仪郡主!”
“郡主今日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是吗?是这样吧。
慕心桃勉强露出几分笑意,学着京中贵女的样子,端庄持重地道。
“赏。”
张氏将旨意供奉在祠堂里,随后红着一双眼睛来亲自为女儿梳妆。
慕心桃见张氏伤怀,不由温声安抚。
“娘,莫为女儿担心,此去云州,女儿定会照顾好自己。娘和爹爹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张氏拿帕子抹了抹眼泪,红着眼睛轻轻点头。
“娘知道,娘的阿言是这世上顶顶好的小娘子,不论到了什么环境里,娘都相信阿言会做得很好,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慕心桃笑了,握住张氏的手,转移她的注意力。
“既如此,娘便为女儿穿上嫁衣吧。”
出嫁所穿戴的凤冠霞帔由宫中承制,算来里里外外要穿六层,每穿一层,张氏和梳妆娘子们都要说一句吉祥话,慕心桃听着,心绪越发平静。
穿戴好之后,慕心桃在张氏的搀扶下望向眼前半身高的铜镜,只觉得镜中女子明眸皓齿,华彩动人,不像她自己,倒像是披了美人皮,穿戴着不属于自己的华服衣冠的陌生小娘子。
张氏看着,又要落泪,慕心桃连忙扑到她怀里。
“娘,今天是女儿大喜的日子,家里往来宾客多,再哭下去,娘的眼睛肿成核桃,就没法出去见人了。”
张氏闻言又哭又笑,抱了抱自己的乖女儿,这时外间通传:“永安公主到!”
张氏这才擦了擦眼泪,微皱着眉头道:“公主怎么来了?”
慕心桃不由提醒张氏:“娘不可如此,公主因太子殿下之故亲近慕家,亲近于我,她是个温柔善良好性子的娘子,娘不要心里对她有隔阂。”
张氏想必也明白了她这成婚是替永安做了牺牲品,所以对着宋执,对着永安公主便没了好脸色,但公主天真烂漫,于此事上实属无辜。张氏虽有心结,但也不至真下了公主面子,于是清了清嗓子,脸上带上几分笑意。
永安进了门,便提着裙子朝慕心桃和张氏跑过来,裙摆翩跹如同美丽的蝴蝶,不等张氏和慕心桃行礼,她便先一步稳住了两人,眼中含泪道。
“慕姐姐为何都不来宫中看我?是否是因为循王府的婚事?永安听闻,这桩婚事,原本是落在永安头上的……”
自皇兄开始为她相看婚事,她便被禁了足,不许出宫,她只得数次下帖请慕心桃入宫,可她一次都没来过。后来她听皇贵妃说起,原本循王请婚的折子是要为世子求娶公主。她听闻那循王世子名声不好,爱流连烟花之地,目中无人,颇是狂悖,是个十足的纨绔,想来那位素未谋面的宗室王叔也定然不是个好相与的。
慕心桃这是替她入了火坑,她心中自责,却没有办法让父皇收回成命。
“那循王府我一向听宫里娘娘们说就是个虎狼窝,否则这些年来,循王不可能一直空着王妃之位,循王世子也至今未有正妻,听说云州那边但凡有点家底的高门都不愿意将女儿嫁过去。那世子淮恩是个十足的恶人,姐姐……”
张氏一听这话,自己也有点绷不住,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赶紧出了门不想再听。
慕心桃见永安公主越说越伤心,一时倒也不拘礼数了,低声安慰她道:“公主莫要多想,我的婚事与公主无关。我不入宫也并非心中对公主有怨,只是备婚事务繁杂,我亦因身体原因不宜出门,才不得不婉拒了殿下。”
慕心桃说着违心的话,实则是因为但凡入宫少不得要碰到宋执,她只是因为不想见到宋执罢了。也并非怨恨他,只是她要嫁人了,必须要守着自己这颗心,不想再被宋执动摇了。
慕心桃顿了顿,又同永安公主解释几句。
“公主也不必为我担心。循王我不曾见过,不好判断,但那循王世子穆淮恩我却是见过的,瞧着是个温柔和煦,十分有礼的人。传言既是传言,便多少有些不可信,所以,公主不必为我担心。况且,陛下数次降旨加恩于我,纵然他们父子恶名昭彰,有陛下,有太子殿下,有公主维护我,那循王府也不会对我怎样。”
永安却皱起眉头:“那穆淮恩我幼时是见过一次的,小时候便是十足的坏小孩,故意吓唬我害我落水,又在我快要淹死时救我上来,说是故意要折磨我,报复我母后。”
慕心桃闻言顿住,实在没办法将这个顽劣的小世子与那日见过的穆淮恩联系起来。不过,他怎样,她都无所谓了。到了云州,成了婚,他还要唤自己一声母妃。想到这里,慕心桃只觉头大。
“公主不必担心,我会小心循王府的人,也会好好保护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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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到,新嫁娘出门子。
慕心桃用团扇遮着脸,一路在喜娘的搀扶下从荷香筑走到慕府正门前。刚要随着喜娘跨出院子,宋执的声音从前方淡淡传来。
“阿言。”
慕心桃听到熟悉的声音,脚步下意识顿住,随后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向宋执行礼。
宋执许久未见她,此刻想看清楚她的样子,却因团扇遮挡,只看得到一个光洁的额头。他有些茫然,但还是很快回了神。
“孤来为你添妆。”
话音落,他摆手示意身后的林内官上前,林内官双手奉上一枚小小的玉制令牌,上面刻着螭纹。
一旁搀扶的喜娘代慕心桃接过,递到她手里,宋执这才道。
“孤亲选了一队亲卫人马,人数二十,是孤身边的绍昀亲自训练的卫队,以后,他们只听命于你,也只保护你。”
隔着一道门,慕心桃和宋执在门槛内,穆淮恩在门槛外的队伍中,他骑着高头大马,自然看得清那枚令牌,见此也只是勾唇一笑,随后不着痕迹地扭过头去,冲队伍中的江仲示意,江仲会意,随即默默离开了队伍。
慕心桃接过令牌,福身行了礼,便又见得兄长上前,蹲下身躯示意她上来。
鞭炮声中,慕心桃被兄长背着上了马车。
十八年来从未离开过爹娘和兄长,如今就要远嫁,以后回家万里路遥,也不知能再见几次。慕心桃伤感,但还是压抑着情绪,低声嘱咐兄长。
“阿兄,我走后爹娘就要你费心照顾了,阿兄也好好好的,早日登榜,早日娶妻,照顾好自己。”
慕心驰沉默了片刻,也低声回应妹妹。
“阿言,阿兄也希望你,夫妻和美,子孙满堂。”
慕心驰心里油煎一样难受,但此刻宾客在前,他也不会失了仪态,刚细心地放下车帘,正打算关上轿门,穆淮恩却忽然抬手挡住了他的动作,随后笑盈盈地对着里面以扇遮面的慕心桃道。
“王妃,此去云州路途上需奔波十日,王妃不必拘紧,但也要当心路途颠簸坎坷,王妃身子容易受伤,可别大意了。”
慕心驰脸色难看,刚要发作,穆淮恩却立刻调转缰绳,一夹马腹,马儿快几步跑到了队伍前头。
送亲的队伍在路上行了七日,一干人等临时停驻与云州接壤的永州。男子倒还好,只是苦了队伍中的女眷,梳洗实在不便,人也灰头土脸的。在队伍入云州前,穆淮恩提议大家住店休整,令新嫁娘有洗潄上妆的机会,待进了云州,便要一路不停。
之后男男女女在客栈里都要分开居住,慕心桃担心一旦进了云州,一路疾驰,便再没时间说,于是命人唤了慕心过来。
马车的木门前,慕心桃微微探了探身子,低声对慕心驰道。“阿兄,我有件事要叮嘱你。”
慕心驰见慕心桃如此重视和小心,又因离别在即,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的心思听着。
“我卧房的床头有个剔红的盒子,里面放着太子殿下的东西,待我在云州安顿下来之后,哥哥替我交还予殿下吧。”
慕心驰一愣,虽不明白,但还是略伤感的点点头。
“阿言还有没有想嘱咐哥哥的?”
慕心桃笑了笑了:“阿兄好好跟着太子殿下做事,殿下心怀大义,胸中成算,若能成,必是明君。爹爹和娘亲一个耿直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阿兄若要做大事,必要时时警醒爹爹和娘亲,慎行,慎言。我已求过太子殿下,将父亲调离京城,以后就要阿兄多费心了。我若得空,必会时时给阿兄去信。”
慕心驰艰难地点头:“好。”
很快入夜,慕心桃在红月还有喜娘,以及一众婢女的伺候下洗漱完毕正要歇息,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红月闻声好奇地走过去,边准备开门打探边道:“兴许是其他宿在此地的客人闹了矛盾呢……”
然而红月话未说完,外音忽然传来几声闷哼,慕心桃顿时听出不对,立刻叫住红月。
“红月,不要开门!”
慕心桃说着匆匆起身跑过去拦住红月的动作,红月还未反应过来,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穿透木制的门,擦着慕心桃的耳尖过去,最后狠狠定在了悬挂于正前方的喜字上。
红月一呆,屋中的女眷们也是一愣,外面的喊杀声逐渐清晰,血溅在纱窗上,随即尖叫声响起,房间内一时乱作一团。
红月反应过来,死死地抱住慕心桃,连声喊着害怕,慕心桃连忙劝她。
“红月你别怕,先放开我,否则大家都会没命。”
红月回过神来,忙松开一只手,慕心桃喘了口气,思索一瞬,立刻吩咐女眷们。
“快,先用桌椅凳子抵住门口,拖延时间,不要让匪徒冲进来。”
慕心桃去搬凳子,喜娘到底年长些,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叫上其他的女眷搬桌子抵在门前,慕心桃左右观察了下屋子,见墙上的挂饰有铁制的,连忙道:“快,屋子里凡是能用来反抗的东西大家立刻取下来随身带着,护着自己。”
红月不由哭了起来:“娘子你呢,你怎么办?”
这时有婢女瞧见慕心桃放在角落里绑着红绸的裂云弓,惊慌之下拿起来,却偏又有些吃力,红月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抢过来。
“这是我们娘子的……”
那婢女眼神幽怨地看着慕心桃,慕心桃担心人心不稳,忙解释道:“此弓力重,女子轻易拉不开也拿不动。你拿着反而是拖累。”慕心桃说着,将头上簪着的簪子取下来,走到靠近窗子的后院那里看了一眼,见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一群尸体,有些是送亲队伍中的,有些是匪徒,慕心桃忙提醒她们道。
“红月,后院攻势松散,你们快把床单撕开,系成绳状绑在窗上,能逃一个是一个,我帮你们殿后。”
红月急了:“那娘子你呢?”
慕心桃蹙眉:“我拉得动弓,发得了箭,等闲之辈伤不了我。再说了匪徒至今未上得二楼,可见战况激烈。你们尽快,否则我也没时间逃出生天。”
红月闻言,咬牙转身和几个侍女婆子将所有能用的布料都绞了系成长绳,然后绑在窗子上,众人虽紧张,但疏散还算有序,慕心桃在窗边握弓搭箭,瞧见匪徒便立刻射出一箭,虽只是些虚力,但伤了匪徒,匪徒动不了,便给了女娘们逃生的空间。
红月用绳下了楼,刚要开口叫慕心桃下来,慕心桃立刻示意她噤声,随后背着那张裂云弓和箭筒,也沿着布绳顺下楼。
慕心桃只觉奇怪,匪徒为何对外缘防守如此松懈,死咬着楼中的侍卫,像是完全不怕她们会逃出来。
为什么呢?
慕心桃心思迅速扭转,红月亦出手拉着她往前跑,眼看身后有匪徒追上来,慕心桃立刻劝红月。
“红月你先走,别管我,保护你自己要紧。”
“可我要护着娘子的。”红月咬牙不肯松手。
慕心桃皱眉,眼中满是担心:“红月,我知道你对我好,可再好也不值当你为了我拿命来搏。你手无缚鸡之力,你先走,我有弓箭傍身,又有些身手,定能护好自己,你快走吧,别管我。”
慕心桃说着,抬弓搭箭,瞬间射穿匪徒。红月见状,只得咬牙逃跑。
慕心桃只等红月跑远了,搭箭射杀几个匪徒,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跑了没多远,不期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慕心桃回头,便看到穆淮恩脸上染了血,身前有个匪徒倒下。穆淮恩朝她走过来,慕心桃刚要说话,却见他身后又跟上一个匪徒,慕心桃立刻搭弓,用掉箭筒中的最后一支箭,一箭射过去,竟洞穿了匪徒的身体,匪徒登时没了气息。
穆淮恩愣住,看着慕心桃,神色复杂,慕心桃还没看明白他的意思,脑后一阵剧痛传来,登时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晕倒之前,慕心桃只见穆淮恩淡淡地站在那里,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