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便到了年节。
这是慕心桃在玉京过的第一个年,也是最后一个一家团圆的年。
本该是欢欢喜喜的节日,偏偏因着婚事,府内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张氏没了往年陪着女儿做菓子,放烟花的心思,只一心为女儿的远嫁准备一应妥帖的物什,治咳疾的药,穿的衣,戴的头面,恨不能把整个慕府掏空了给女儿。慕元道今年头一年入大理寺,虽是个闲职,然而却也要轮班休值,为了最后一个团圆年,慕元道人生第一遭告了假,慕家虽财力家世有限,但他也想为女儿多周全些,这样到云州这一路,也不至于吃太多的苦。
年初二,兴许是宋执为了弥补愧疚之心,太子府又赐下了诸多赏赐,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封永安公主的书信,邀请慕心桃明日入宫看烟花。
慕元道夫妇并长子慕心驰按规矩入东宫拜谢。
宋执在正殿接见了他们,三人落座,宫女们奉上了茶点,然而宋执目光在三人身后探来探去,始终不见慕心桃的踪影。
宋执不由轻咳一声,笑着问道。
“怎么不见阿言,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慕元道闻言叹了一声,摇摇头。
“阿言不会。”
一旁的张氏也冷硬着语气道。
“我们阿言不是这样不知好歹的姑娘。今日她是有事,跟红玉一道出门去了,没碰上林内官过来。民妇替小女多谢太子殿下挂怀。”
慕心驰听他娘这般说话,顿时扯了扯张氏的袖子。宋执闻言顿住,随后尴尬地轻咳一声。
“她肯出门散散心,也好。”
想到已经一个多月未见,宋执迟疑了会儿,还是决定找机会主动去见慕心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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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年节的缘故,玉京的街上摊贩少了很多,因此来街上走动的人也很少,不怎么热闹。
慕心桃在街上找了好几天,总算找着了一家能够打制传言中的裂云弓的铁匠铺。裂云弓传言中是前朝战将朱山所用的特制弓箭,据传言力达千钧,而她的近来找人打听过,循王从前在战场上最爱刀弓,虽如今赋闲在家做了个闲散王爷,但想必这把传言中的弓定能入得了他的眼。
“这把弓要什么时候才能制好?”
慕心桃问铁匠。
“这张弓型制特殊,工艺复杂,再加上现在铺里的陨铁不够,一张弓做下来少不得得一个月。”
慕心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便一个月,师父定要在这一个月工期内做完,我将要去云州,到时必得带上这张弓。”
红月跟在慕心桃身旁,见她将图纸交给铁匠,又付了银钱,神色似乎没什么不妥,有些没缓过来。
“所以娘子,你找了半个月的书,熬夜画了半个月的图,找人做这张弓,是为了送给循王吗?”
“嗯。”
慕心桃神色淡然,似乎再没有前些时日的颓然,但这反而让红月更加担心起来。
“娘子,你这是认命了吗?”
慕心桃脚步一顿,随后垂下眉眼,淡淡一笑。
“与其说是认命,不如说,接受命运的安排。人总要好好的活着,不是吗?”
慕心桃迈出铁匠铺,红月虽难过,却还是紧跟在慕心桃身边。两人都离开后,房子拐角处,穆淮恩和随侍江仲从暗处走了出来。
穆淮恩一身绛红色交领圆袍,头束银冠,整个人恣意跳脱,倒正像个少年人模样。
“她倒是有心了,知道讨我父王喜欢。可惜了啊……”
穆淮恩看着主仆两人远走的背影,提步跟了上去。
“世子,我们今天上街,就是要跟踪王妃一整天吗?”
江仲觉得以自己的这身功夫,却要来跟踪个小娘子一整天,实在是暴殄天物。
穆淮恩无语地白了江仲一眼,不复往日温文有礼的贵公子模样。
“知己知彼,百战不怠。江仲,人长脑子,是要思考的,不是当摆设的。”
江仲这才觉得,自家主子回来了,只是被拐弯抹角地骂一通,一时哑然:“属下没懂。”
穆淮恩目光有些凉:“我跟踪她做什么,我又不是闲得慌,我们也只是碰巧遇上了。况且这玉京如今是宋执的地盘,本世子哪来的底气在这里轻举妄动啊!走吧,去琅嬛阁,找晋丘去。”
穆淮恩说罢,提步朝前走去。
前方跟红月一起上了马车的慕心桃忽然打起了喷嚏,红月不由拿过一块白狐皮的披风给慕心桃披上,颇有些担心地道。
“娘子咳疾还未完全好,当心再受寒。”
慕心桃有些无奈:“也不至于小心成这样,如今天气回暖,风没那么冷,我也没那么娇贵。想想从前在平阳的时候,漫山遍野地跑,也没什么事。”
红月皱眉:“从前是什么光景,现在娘子的身体又是什么光景,能一样吗?”
主仆两个正在说着话,马车突然停下,红月不高兴,一掀帘正要出去兴师问罪,但看到来人,又赶紧跪了下来。
“参见……”红月话未说完忽然停下。
慕心桃心中一惊,拢着披风的指尖一紧,抬头看着马车下的宋执微微朝红月摆手,红月便出了马车,随即宋执上来,身后穿着便服的林内官很有眼色的示意东宫的人上去换下慕家的车夫。
马车空间逼仄,慕心桃难以顺利起,只得略略颔首,向宋执行礼。
“殿下来找我,所为何事?”
宋执看着她,半晌方才从袖中拿出一方锦帕,缓缓打开后,里面赫然躺着一对珍珠耳坠。
“你不肯来东宫,那孤只好亲自给你送来。”
慕心桃咬着唇,眼睛有一瞬的慌乱。
虽然心里决定不再念着他,但看着那对戴了数年的耳坠,不知为何,慕心桃还是被刺痛了眼睛。她呆呆地看着,半晌没有言语。
宋执见状,只得将锦帕连同耳坠一起递到她手里。他恪守着君子之礼,言行上是一如既往的从不逾矩,反倒瞬间让慕心桃清醒过来了。她冷静片刻,随后低声向宋执道谢。
“多谢太子殿下。”
再度无话,马车里变得十分沉默,宋执看着慕心桃,随后斟酌着道。
“约摸到了你离京那日,朝廷册封你为郡主的旨意就会下来。你的食邑定在云州,虽在我朝只是虚封,但拿的是朝廷岁俸,有这个身份在,定无人敢欺负到你头上。”
慕心桃闻言,心知这封号是他为自己争取来的,只得说道。
“多谢陛下和殿下体恤。臣女听闻循王殿下待人一向温厚和气,想来臣女嫁去云州亦不会吃苦。还望殿下不要再因指婚一事对臣女心存愧疚弥补,这桩婚事已然很好,臣女也定会将日子过好,不使殿下挂怀。”
“你……”宋执听得慕心桃说这些,一时郁闷得说不出话来,可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立场。
是他一手造成了现在的结果,他该满意的,心慈手软不是他这个位置上的人该有的。
宋执没再说什么,敲了敲马车内壁,马车立时停下,随即他不由分说下了马车,东宫的一干随侍连忙跟上。
红月连忙过来掀开车帘,见慕心桃一切如常,这才松了口气。红月转了头,正要示意车夫继续赶车,慕心桃却叫住了她。
“红月,马车里太闷了,我下车走走。”
慕心桃说着,拢紧了披风在红月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双脚甫一站定,慕心桃刚要收回手,红月连忙抓住了她的手,大抵是上次晕倒的事吓到了她,如今瞧着慕心桃总是很紧张。
“娘子可不许再一个人走了,这次说什么,我都得陪着娘子。”
慕心桃失笑,只得随她去了。两个人一路走到离家只有两个街口的落月河,河面上那弯三孔石桥静静伫立,两侧的石栏上都绑着红布,尤其石桥中间那栏上石刻的神鸟,她瞧着像是镇水的迦楼罗,可玉京人都说这是掌管姻缘的青鸾鸟。年年过节,总有适龄的青年男女过来绑红线,祈求姻缘。
初来玉京时,她听过这个传闻,还特意走过这个桥,也在这所谓的青鸾神鸟上绑过红绸,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连这样的传言她都信。
慕心桃这样想着,往桥上走去,红月紧紧跟着她。慕心桃走到桥中间,望着底下流着活水的落月河,拿出那方锦帕,不由分说正要往河里丢时,红月的一声惊呼让她动作停住。
“你这小乞儿,抓着我干什么?”
慕心桃回头才发现是个五六岁左右的小乞儿,身上脏兮兮的,看着骨瘦如柴,正有所无力地抓着红月的衣袖,有气无力地道。
“姐姐,姐好好心赏我点吃的吧,我,我实在是没力气了。”
红月愣住,看向慕心桃,慕心桃看着小乞儿瘦得干瘪的脸,唯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她,眼下有道明显的蜈蚣一样的疤。慕心桃只觉得这小乞儿可怜,也不知吃了多少苦,一时心软,冲红月点头示意。
“去把马车上的吃食拿过来吧。”
红月依言转身下了桥,去到停在轿下不远处的马车前,慕心桃则是想了片刻,矮下身,犹豫了一会儿,将手中的帕子还有那对耳坠递给了小乞儿。
“这个给你,能换钱的。等年节过去当铺开了张,你拿去当了也好。”
小兮儿懵懂地点头,眼睛却被那双珍珠耳坠吸引,目光流露出欢喜,慕心桃看向分明,顿了顿。
“若是喜欢,留下也好。这手帕是宫里出来的,也能换不少钱。记得去城西的吴庆典当行,听说那里掌柜的人好,是好东西就会收,不会昧你的钱。你换了钱,好好生活。”
两人说完了话,红月提着食盒匆匆跑过来,将里面的吃的都交到小乞儿手中,随即主仆两个方才起身离开。
慕心桃直到上了马车,忽然反应过来,堂堂玉京,天子脚下,怎么会有乞儿?慕心桃不由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却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窝在桥下还未涨水的地方,上方的官兵瞧见了,立刻将他们驱赶走。
慕心桃不由皱眉,连玉京都这样了,这世道,怕是会乱了。
昨天的更新没赶上,今天两更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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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