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指婚旨意很快便下来,得知慕心桃生了咳疾,除了皇贵妃的添妆,陛下还特意派了御医前来为她诊治。
来送旨意的正是宋执,身后还跟着刘太医,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彼时慕心桃的病情已有好转,宋执在前院正堂宣过旨意,之后便和那年轻男子随太医一起来到荷香筑。
时隔多日总算见到了慕心桃,他的一颗心才算放回了肚子里。只是慕心桃看着来人,微微垂下了眉。
大昭民风尚算开放,男男女女在人多的场合交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人的目光总时不时落在慕心桃身上,让她觉得奇怪。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刘太医……”
慕心桃向宋执行过礼,抬头看向一旁的年轻男子,神色些许犹豫地看向一旁的年轻男子,那人穿着一身宝石蓝的直缀,站在那里不曾言语,但依然掩不住天生贵气。宋执也反应过来,同她介绍道。
“这位是循王府世子穆淮恩,云州路途遥远,陛下和循王特许由世子前来送聘礼并留下接亲。这几月世子便暂时在京中住下,明年开春同心驰兄一道送嫁去云州。”
宋执说着,抬头看向慕心桃,却见她神色并无异样,甚至脸上带了几分笑意点点头,同穆淮恩行礼。
“慕心桃见过世子。”
穆淮恩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抱拳同慕心桃还礼:“娘子客气。虽说娘子嫁去循王府是做正妃,依礼制我不该受娘子的礼。但如今娘子云英未嫁,又只比我年长两岁,我便唤一声娘子,我小字怀瑜,娘子也只唤我怀瑜便可。我们此间,无需多礼。”
穆淮恩身材高大,形容俊美,有一双一眼望过去便能让人轻易沦陷的桃花眼,薄唇挺鼻,都言子肖其父,想来那循王长相也大差不差。
慕心桃未曾多想,点点头,这才坐下来,伸出手腕给刘太医。
刘太医是个美髯公,端坐在床侧,捋着长长的胡须,眉头却是一直蹙起。
“娘子是三年前风寒入体伤了心肺,故而一到冬日受了风便总发咳疾,想来是一直不曾好好调养,症状便越来越重,以至一旦病灶起了,便总高烧不退,乃至昏迷吐血。”
宋执闻言怔了片刻,倒是一旁的慕心桃神色如常地笑笑。
“也是我自己不大注意,更不爱吃苦药,所以才会如此。此症如今可能缓解?”
慕心桃问刘太医,眼中带着希冀。
刘太医叹了口气:“若是早些来京,老夫开几副药喝了便能大好,只是到底耽搁的时间长了些,去病根怕是不易,但若好好吃老夫开的药,冬日里会好受许多。此病终归还是需要好好将养,好山好水的地方养着,或许将来能有造化痊愈。”
慕心桃点头:“多谢刘太医提点,我自当好好吃药将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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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刘太医,宋执回头看着慕心桃,似乎想说要说些什么,只是碍于穆淮恩在,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穆淮恩倒是大大方方地问起慕心桃。
“父王嘱咐过我,要我问问娘子喜好,云州毕竟地处北方,天干物燥,不比平阳气候多雨湿润,饮食,风俗也大不相同,父王说,娘子嫁去王府,一应喜好都要随娘子的意,不让娘子受此等苦楚。”
慕心桃莞尔:“王爷思虑周全,只是我亦非娇生惯养之人,衣食住行从不挑剔,只是爱看几本闲书罢了,实是没有什么需要特意准备的东西。”
穆淮恩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慕心桃,见她眼中一片真诚,微微一笑道。
“那怀瑜便不与娘子客气,我就住在京中青云巷循王旧府上,娘子若想起其他需要,便差人去我府上知会我。如此,怀瑜便不打扰娘子休养了,告辞。”穆淮恩说罢,拱拱手,转身同太子抱拳行过礼之后,便退下。
慕心桃原想睡下,但到了床边却仿佛才发现宋执还在,不由问道。
“太子殿下可是还有什么要嘱咐臣女的?”
宋执闻言,心里到底是有些不舒服的,她似乎与他生分了,不再唤他阿宴哥哥,态度也疏离许多。
“阿言,孤知道,这桩婚事你不喜,义父义母他们也不满意,但你需信孤,孤从未想过……”宋执话说到这里又顿住,随即走上前,摸了摸慕心桃垂顺的青丝,“孤不会为政局推你入火坑,如今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慕心桃心里微微叹了叹气,眼前的人毕竟是她喜欢了许多年的人,她读过的书,习过的字,有一半都是出自他的手,她自然是信他的,只是,她如今清醒过来,到底觉出不同来了。
慕心桃仍旧如往常一样乖觉地点了点头,但随即便跪了下来,同宋执行了大礼道。
“殿下胸中有志,为百姓计,为天下计,臣女明白,也从不怪殿下。只是臣女还有一事相求,万望殿下允准。”
宋执眉心跳了跳,但还是按捺下来,缓缓道。
“你起来说。”
慕心桃并未起身:“殿下,臣女想为爹爹求一个恩典。爹爹在平阳,一辈子都只是一个捕快,若说断案拿人,他若许还有些经验,七品的郎官,他实难胜任。待年后臣女出嫁,望殿下从中周旋,将爹爹调回平阳任职吧。至于哥哥,他到底读过圣贤书,胸有大志,科考有望,有殿下扶持,想必将来定然仕途通达,便只让他留在京中,留在殿下身边。”
宋执不由眉头紧皱:“可孤是想让义父义母留在孤身边颐养天年的,若是觉得大理寺……”
慕心桃摇头:“我并非觉得大理寺有什么,官场中迎来送往,尔虞我诈并不鲜见,只是爹爹为人忠正耿直,留在这里,对殿下百害而无一利,譬如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慕家所有的一切都依仗殿下,自然的,别人若想对殿下不利,从我爹娘这里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几句话把宋执堵得哑口无言,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喃喃道。
“你心底还是怨我的……是吗阿言?”
慕心桃笑了起来:“臣女说过,臣女不怨殿下,这桩婚事是局,殿下与臣女,是不得不入局。臣女虽出身普通,不比京中贵女懂得道理多,却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女只是自入京以来,被这锦绣堆迷了眼,一时忘了其中危险。但好在,有殿下相护,未来有哥哥相护,臣女即便远嫁,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从前总幻想着要嫁的是鲜衣怒马少年才俊,心中有些许失落罢了,不算什么的。”
慕心桃说了这许多,忍不住轻咳几声,抬头看向宋执。
宋执见她面色有些发白,心内对她的愧疚更甚,他沉默许久,随后才道:“你身子才好,好好休息吧,义父的事,我会酌情考虑。”他转身正要离开,又想起离开东宫前林阿翁嘱咐他的话,又转身道。
“对了,林阿翁说,你的耳坠找着了,他替你收着。哪日,哪日你再来东宫找孤说话,记得同他要。”林阿翁是自小服侍在他身边的内官,亦是先皇后身边的旧人,先皇后去后,他们兄妹在宫中,多承林阿翁照顾。慕心桃第一次来东宫拜见时,还闹了笑话,随着他一道叫林内官阿翁,宫中内官宫女的称呼自有规矩,于此慕心桃是越了规矩,他原要纠正,但林阿翁却阻止了他,只让慕心桃随意。
前些日子,林阿翁找到了她的那枚耳坠,正巧他路过便看了一眼,此前一时没想起来,只觉得那耳坠珍珠实在普通,不是宫有会有的,便笑着问他怎么这么宝贝这个耳坠。
林内官却笑着回答他:“殿下有所不知,这耳坠原是慕娘不小心落下的,令老奴替她找,还给了老奴一袋金叶子,慕娘子说,此物虽不值钱,于她而言却是顶顶重要的,要说光那一袋金叶子,就能买一麻袋这种珍珠耳坠了,何故一对耳坠竟还不如一袋子金叶子?想来是送的人特别。娘子还说,等下次她入宫拜见,让老奴再交给他。不过殿下若是去慕府,顺带捎带过去也行。”
宋执顿了顿,这才认出了那对耳坠,依稀记得是他伤好后,在义父的说情下入了平阳县的学堂念书,他替夫子抄书抄信,赚来的铜板给义父义母置了新衣,又送了慕心桃一对珍珠耳坠,他记得她当时十分喜欢。
宋执念及过往,不知为何心中生出异样,总觉得自此往后,她恐怕再也不会来东宫了。
思虑片刻,宋执摇了摇头。
“不必了,等她来,阿翁亲手交给她就好。此事只当孤不知情。”
他是希望她能多来东宫的,多来一次,他内心的愧疚便能少一分,毕竟永安不在身边的那些年,她曾代替永安的位置,成全了他对永安的一片心意。他希望永安好,也希望她好。
宋执看向慕心桃,却只见她脸上带着温柔知礼的笑意点点头。
“好,臣女会记得。”
此时人尚且在眼前,宋执便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转眼开年,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离了京,她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慕心桃:再见!
宋执:/(ㄒoㄒ)/~~
穆淮恩:这俩人有事儿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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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