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妾 第2章 第2章

玉京难得见到这样大的雪，下了两天两夜才算停了。

房瓦上雪白一片，地上也积了层薄薄的雪，府内的下人正扫出路来。

卧房里，慕心桃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虽昏睡着，然则看表情，睡得似乎并不安稳。

床畔，慕夫人张氏拿着帕子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最终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可怜的阿言，怎的就要嫁去那偏远之地，给人做继室？早知如此，当初何苦巴巴跑到京城来？满平阳多少芝兰玉树的公子，或身有功名，或小有富贵，哪怕是询哥儿，虽家境不大好，但至少年龄相当，青梅竹马，如今苦了我的阿言！她才十八岁，要嫁与死了正妻的王爷做继室，纵然身份高贵，可我们不要这高贵！满大昭多少和离寡居的未嫁妇他皇帝不指婚，偏偏就看上了我的阿言，如此作践她……”

慕心桃影影绰绰地听着，一时急火攻心，重重地咳了起来，随即人也睁开了眼睛。

慕夫人张玉娥见状，忙哭天抹泪地半抱着慕心桃坐起身子，替她顺了顺背，又连忙唤红月送水。一旁的慕老爷慕元道，还有兄长慕心驰见状，也忙围了过来，却又一时不知该如是好。

慕心桃见状，深吸了口气，随即问慕夫人。

“阿娘，阿娘是何时知道循王府请指婚的事了？”

张氏和慕远道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随后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昏睡着不知道，昨日裴宴来过，他来看你，我只以为是你回来的路上吹了风，咳疾的病根起了才病了，却没想到是为着你的婚事，我……”张氏擦了擦眼泪，有些恨恨地看着慕元道和慕心驰。

“当初你们被这玉京的富贵迷了眼，答应了进京，如今却只把我女儿推入火坑铺你们的青云路，你们父子俩好狠的心呐！”张氏说着，恨不能上前给他们一人一巴掌，打醒他们。

慕元道的眉头从一开始就皱着，到现在更是拧成了川字，一旁的慕心驰更是心事重重，忍不住道。

“阿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顿了顿，他似乎难以启齿，转而又道，“日前东宫收到密报，循王上书意欲请旨赐婚永安公主和循王穆江河，穆江河他……他的嫡子都跟公主年岁相当，太子殿下自然是不是愿他尚公主，便拦了折子，想从中斡旋，却不想另有一道密折进了太极殿陛下的案上，除了说是，说是……循王上书要求娶阿言，还有云州粮仓着火一事。太子殿下当时便觉要出事，虽从中遮掩，但还是被陛下当着百官的面训斥，这一来，殿下便是有心想斡旋，只怕越说情，陛下那边越疑心，反而……”

慕心驰没有继续说下去，张氏不懂朝政，一时没有听明白，但慕元道和慕心桃却是听懂了，一屋子人顿时阴云笼罩，倒是慕心桃此刻已然平静，听了慕心驰的解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哑着嗓子，苍白着脸，宽慰张氏道。

“阿娘不必为此伤怀，循王府地位特殊，此事想来……难有转圜余地，圣心裁断，恐怕不日赐婚旨意就会下来。不论如何，我们都只能接旨。”慕心桃此刻冷静下来，心思一片澄明。

其实从东宫出来，她便已想过，事情已然到了这种地步，求谁都无用，既然嫁人不嫁人如今由不得她，那她就必须在婚期定下之前，做好万全之策，护好慕家，护好爹娘，护好哥哥，也护好她自己。

张氏见状，好不容易收起的眼泪又哭了出来。

“我这就收拾收拾入宫，我撞死在神武门前，我就不信阿宴他……”

“娘，也不至如此。”慕心桃扯起嘴角笑了笑，“虽说那循王年纪大了点，又有一个侧室三个妾室，儿女也一堆，但胜在长得俊啊，虽掌过兵，但毕竟出身皇室，也是读过书识过礼的儒将，我是赐婚的王妃，想来他们也无人敢薄待于我，说不定也是桩好事。”

张氏闻言，颇有些悔恨。

“早知当初，早知当初一早就给你定下婚事，何必为了那裴宴蹉跎至今，我……”

张氏话还没说完，慕心桃脸色一白，立时打断了她。

“娘，别说了。您和爹爹先出去，我跟哥哥有话要说。”

她一心倾慕裴宴之事，只有阿娘知道，在平阳时便劝过她，只是她当时没听。如今只当是她为自己的任性付出的代价吧。

随着雕花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慕心桃转而看向自己的兄长，她的兄长温厚端正，翩翩君子，胸有大志，若非爹爹当日爹爹只能做吏，以至他读书拜师受限，想来也如同那新科探花一样，早早登了榜，名满京城。

人生际遇，自出生起便早已定下，若非遇到宋执，他们或许一辈子都要在平阳蹉跎了，更何况人生抱负呢？

慕心桃低头想了片刻，问道。

“哥哥，太子殿下，是不是另有谋划？”

她虽不了解循王府的往事，京中之人提到此事也总是满脸深意，但越是这样，越是证明循王府水深。而她不过一个七品郎官的女儿，如何能入得了循王的眼，请旨赐婚？

她身上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太子义妹，宋执先前也提到过，在为她请封县主。她是太子的人，循王要么是奔着太子来的，要么是有人奔着太子来，拿了她这个没有根基的贵女做筏子。

可纵然身后是太子，慕家的家世也没在没什么可让人放在心上的，缘何就会让循王注意到呢？

她想到哥哥说的，那封被太子拦截的循王府请赐婚的折子。是为着永安公主与循王的婚事。前后两封折子，偏事关她的那封就上了皇帝的御案，为什么？如今所有的国事折子都要经过宋执之手，没理由偏偏拦住了永安的那封，却漏了她这一封而宋执毫无察觉，让自己陷入被动。

虽不清楚循王府为何会上两道不一样的折子，但现在这个结果，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宋执松了松手，故意让这一封呈上御前。

慕心桃想到那天在东宫书房听到宋执的话。

“不论如何，孤要在阿言的婚事旨意下来之前，先为永安择一良婿，免得她哪日也受牵累。有时间你尽快将各京城世家的青年才俊名单报来给我，听闻今年的新科探花闻人宵貌比潘安，学识过人……”

这些话言犹在耳，如今终于清晰明了，是了，宋执是为着永安公主，他的亲妹妹。

所以，他选择牺牲她。

慕心桃重重地咳了起来，慕心驰见她脸色白得可怕，忙上前给她顺背，转头想要叫红月去叫大夫，却被慕心桃制止了。

“哥，你回答我。太子殿下，是不是另有谋划？”

慕心驰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全是悔恨。

“是。阿言有所不知，循王府世代守在云州，虽兵权早已交出，但陛下始终忌惮。况且，循王失了兵权，还有先王妃之死，听说都与先皇后有关，与殿下有关。所以循王求娶，只要开口，一个多年不曾宠爱过的公主而已，陛下此时不可能不应。但循王府……我只恨我明白得晚，没有来得及阻止。”

慕心桃怔了怔，抿了抿干涸的唇，木然道。

“宋执担心循王府不会善待永安，伺机报复也未可知，所以，使了手段，将我拉入局中，既护了永安，又能让陛下满意，循王闭嘴，是吗？”

慕心驰此刻也顾不上慕心桃不顾体统地直呼太子名讳，只一味痛心地点头。

陛下虽然重立宋执为太子，但近年随着身子越发不好，再加上成王和庆王之事，宣帝疑心病越发重了，宋执这个太子之位，依然被架在火上烤，把一个失了势的宗室王爷扔给太子亲妹联姻，分明是在借机打压宋执。

慕心桃闻言，心底百转千回，但面上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只淡淡地笑道。

“难怪。”难怪宋执说为她请封县主，宫中却一直没有动静，只怕是在思量，太子义妹，东宫恩人，到底给她个什么样的身份才合适匹配王府。

循王府有关先王妃和皇宫有关的那些秘辛，她不曾耳闻，但也知道自如今的宣皇帝登基，便一直在削循王这个宗室王叔的兵权，弹压循王府的势。尤其是先前被抄斩的成王宋庭的母妃庄妃，与先循王妃谢氏同出一族，千头万绪势力交错，理所当然，当今陛下无法安睡。再加上成王在储君之争中落败，虽说远在云州的循王府早已交出兵权，且一直表忠心，但成王一死，庄妃自缢，循王府势必再度被皇帝盯上。

所以，循王使了一招阳谋，祸水东引，求娶太子亲妹，明明白白告诉皇帝，他如今忠心站太子殿下，试图把宋执架在火上烤，毕竟宣帝一向疑心病重，怎么可能不怀疑太子？况且宣帝膝下除了宋执，还有三子，而宋执在丝绢税上正是激进改革，一个弄不好，再被拉下来也是有可能的。所以，宋执委婉地选了折中的法子，不知怎么说动的循王，又上了一封折子。

娶一个只有太子做靠山的小吏之女，远比尚公主或京城其他有势力的高门贵女做世子妃更让皇帝放心。宋执这招护了三方，也给了小门小户的慕家尊贵，毕竟，慕家几辈子读书，也未必攀上个皇帝国戚。

认清了这个事实，慕心桃心中越发平静。她很清楚，循王这般深仇大恨，宋执就算再精于谋算，也不可能说动他改变主意，而那封来自循王府的奏折出自谁之手……

慕心桃甩了甩头，如今无论折子是循王递的也好，还是世子递的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让慕家再入泥潭。

慕心桃看着懊悔不已的兄长，轻咳了几声，随后告诉他。

“哥哥，我如今病了，实在没力气见人，最近的那些贵女送来的赏花品茗的拜帖，还要劳烦哥哥代笔替我拒了，另外，若是太子殿下来了，不必将他引到这里，就说我不想见他。”

“阿言，你何苦……哥哥再去求殿下，必然要为你……”

慕心桃打断了他的话。

“哥哥既然一心为了我，就该想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我只是不想见他，又不是永远不见。怎么见，何时见，我心中自有主意。”

慕心桃了解宋执。

他从前总教她做人要忠直清正，她一直被他教得很好，亦常以君子言行要求自己。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最是看不上的欲擒故纵，她竟也会用在他身上。

张玉娥：狗裴宴！

慕心驰：狗太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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