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心桃梦到了十四岁那年的冬日。
那时慕家人已然知道裴宴是个母亲身死,父富商父亲另纳新人,而他是被自己父亲抛弃,又被异母兄弟追杀的可怜人。
他跟慕心桃兄妹一道在学堂念书,成日形影不离。慕心桃自小爹娘便不拘着她,除了读书一事,强身健体,上山下海都随她,不像别家小娘子,总被拘着学规矩,学女红,要么是吟诗品茶,琴棋书画,她什么都不精,但什么都会一点,唯独这身体养得极强壮,在学堂时,她跳脱,裴宴喜静,大家都说,裴宴就是慕家给慕心桃养的小夫君,因他总是处处拘着慕心桃学淑女,虽然每每此时裴宴总是一本正经地纠正大家他是慕心桃的哥哥,但慕心桃此时情窦已开,已然意识到哥哥和心上人的区别,她知道自己是喜欢裴宴的,也常试想,或许有朝一日,他也会喜欢她。
直到那年腊八节,平阳从昨夜便开始下雪,此时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
早晨娘煮了腊八粥,又备了些节礼,要裴宴去送给住在三条街外学堂的陈夫子。
那时慕心桃已收到裴宴送给她的珍珠耳坠,每日攒着不多的零花钱就想着送给裴宴一个回礼。但玉佩的寓意太明显,毛笔她也不如裴宴懂得多,思来想去,她用攒的钱买了一支和田玉做的玉簪。
总算这一日去找夫子,慕心驰因功课怕被夫子责骂,不再黏在裴宴身边,慕心桃犹豫片刻,还是悄悄跟在裴宴身后,几次三番鼓起勇气想要叫住他送出去,却因少女怀春的心思,一时抹不开脸面,直等到裴宴为夫子送完了腊八礼,慕心桃也没敢叫住裴宴,只敢远远地躲着,看着。
然而就在慕心桃为自己的少女心事摇摆之时,大雪纷纷之中,忽有利刃破空而来的声音,打破了街上的寂静,下一瞬慕心桃便听到箭矢铮的一声钉在了木质的门上的声音,她顺着声音看去,立刻便注意到了裴宴浅青的衣袖上殷红的血迹,而他此刻如同一只警惕的雄虎,眼神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冽和杀意。
此刻这条街上并没有多少人,两个黑衣人迅速从屋顶上跳下,一人搭弓,一人挥剑直冲裴宴而去。
裴宴迅速闪身躲避,慕心桃第一次发现他竟是有些身手的,只是到底少年身形,如何敌得过两个握有兵器的成年人,眼看就要被他们抓住,慕心桃立刻藏好自己,咬牙一抬手,将自己准备送给裴宴的那枚玉簪扔出去。她的准头一向很好,力气很大,瞬间打中那握剑之人的手,没想到会有旁人在,两个黑衣人愣神一瞬,裴宴已然瞅准机会迅速逃走。
黑衣人意识到有人调虎离山,又很快追着裴宴而去。慕心桃亦来不及去叫人,只能摘下早晨母亲为她簪的花簪扔在夫子门前,随后紧追着三个人而去。
裴宴似乎有些慌不择路,再加上他平日很少出门,一路竟往苍云山上跑了去。
慕心桃只觉得糟糕,山上虽说地势复杂,有高树灌木易隐藏身形,可如今下雪,且雪已积了一层,这样一来人的行踪便会十分明显,而她跟裴宴都没有任何防身的兵器,此刻再报官已然来不及,她只能看天意。
慕心桃咬牙折了一支木棍,又捡了几块锋利的石头带着紧追着三个人的脚步往前去。到了山腰处的一处平台前,慕心桃果然见裴宴已被两个杀手逼至绝路,甚至他们看他就像看一只无法逃脱牢笼的小兽,带着戏谑看裴宴做垂死挣扎。慕心桃见状,躲在山石之后,手握锋利石头,抬手瞄准那个弓箭手,使尽吃奶的劲儿一掷,石头准确无误砸中杀手的脑袋,那弓箭手果然回头,慕心桃又故意制造些动静,弓箭手果然朝这边走过来。
慕心桃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只恨自己平时不听爹爹的话,不好好跟着爹爹锻炼身体,如今只能做到这些。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慕心桃紧紧捏住手中石头,趁着弓箭手被她用假脚印吸引过去,慕心桃稳准狠地跳过去,用锋利的石块狠狠击打杀手的后脑勺,虽则力气小,但她出手突然,杀手还没反应过来,慕心桃已快速抽出他背在身后的箭,在杀手回过身来掐住她的脖子时,她亦用那只箭重重刺过杀手的颈部,血立刻喷涌而出,慕心桃被掐得险些窒息,但杀手失血过多,身子晃了晃,人很快晕了过去。
慕心桃头一遭杀人,脑中空白一片,但她此刻还顾不得自己,连忙跑到前面去看裴宴,却见他浑身是血,然而手里却握着杀手的剑,对面的杀手还有些气息,挣扎着想要爬向裴宴,慕心桃不由分说便过杀手的那支箭,刺穿了杀手的心脏。
慕心桃呆呆地愣在那半晌,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忍不住吐了出来。
吐干净了之后,慕心桃回过神来,关心裴宴的想法支撑着她,她很快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去看裴宴,探到他还有鼻息,虽一颗心悬着,却到底是松了口气。
“阿宴哥哥,阿宴哥哥!”
她试图叫醒裴宴,然而裴宴重伤昏迷,根本无法回答。不知道裴宴到底伤得怎么样,慕心桃不敢贸然挪动他,只得先检查他心肺处有没有伤口,却不想发现了裴宴颈上带着的玉扣,说是玉扣,倒不如说更像是扳指,扳指外侧刻着龙凤纹,内侧则刻着一个裴字,慕心桃心里一沉。
当今天下,能用此纹样的只有一个裴氏,那便是先皇后裴淑晴,临江裴氏。那裴宴又是谁?能得先皇后之物,想来是裴家嫡系的郎君?那裴家的郎君为何被人追杀,已然不只是平平无奇的富商可以糊弄过去的了,必然是高门大户的阴私。
慕心桃想到这里,心里越发不安,不由看向那两个杀手。若是如此,裴宴的身份不是小事,绝不能轻易被人发现。
此时一只鸟雀飞过,慕心桃草木皆兵,想了想,探过两个杀手见再无呼吸不可能会活过来,一咬牙决定先送裴宴下山。
慕心桃解下两名刺客的外衣铺在裴宴身下,用三只木棍简易绑好,便拖着裴宴一路下了山。
“阿宴哥哥,你坚持一下,一定要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下你的。"
虽然吃力,但慕心桃咬咬牙,还是将裴宴拖到了山下的官道上。此日是腊八,马上就要过年,正是在外漂泊的游子归乡之际,一定会有人经过这里,慕心桃想了想,收起了裴宴的扳指,将他放在一个能避风雪的石头那里,期待他被人捡到。
慕心桃做完这些迅速折返回去,因为此刻她必须先回去处理干净那两个杀手,不给裴宴留下任何后患。
到了杀手尸体身边,她费了好大的力气,将两个杀手的衣物剥去,用火折子烧了,随后吃力地将他们拖到一处山体空洞处,慕心桃此刻已然失力,骤然杀了两人,还要埋尸,她心中又惊又惧,人也有些神智不清了。但要帮裴宴的心意战胜了一切,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两个尸体扔进洞窟里,人昏昏沉沉地往前一直走,如同行尸走肉般,不知走了多久,整个人身子忽然失重,随即重重地下落。
失重的感觉骤然攥紧了心脏,躺在床上的慕心桃挣扎片刻,转瞬间便坐直了身体。
慕心桃猛的深吸一口气,片刻后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身临其境的梦境让慕心桃再一次经历一遍当时的痛苦,整个人重重地咳着,仿佛连心肺都要咳出来。
她有些恍惚,想起后来听娘说,她那时在大雪的山上昏了好几个时辰,若不是被进山打兔子的猎户发现,恐怕真就冻死在那里了,她也是在那时彻底落下了咳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意识到是梦,慕心桃抽离出来,人还有些发梦。
“娘子醒了?”
慕心桃正调整着呼吸,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神思恍惚地立刻下床想要去找声音的主人,然而脚下一软,人便倒在地上,下一瞬,红月和另一个婢女一道冲了过来,两人着急忙慌地将慕心桃扶起来,红月红肿着眼睛问慕心桃。
“娘子昏过去七日,现今醒来,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七日?”
慕心桃愣愣地看着红月,上上下下地将她摸了个遍,终于确认真的是红月,不由欣喜地扑到红月怀里。
“红月,我们得救了吗?阿兄呢?世子呢?其他人都还好吗?”
红月闻言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慕心桃正觉奇怪,忽然察觉旁边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慕心桃愣了一下,才终于看清,正是循王世子穆淮恩。
慕心桃看看穆淮恩,又看看红月,抿了抿唇,再一次问红月。
“红月,我兄长呢?”
红月怕慕心桃担心,急忙道:“郎君他没事,只是我们,我们……”
红月有心想说她们落入了狼窝,却又不敢,但穆淮恩似乎并不在意,笑意盈盈地走到慕心桃身边,他蹲下身来,目光打量着她,见她面色苍白,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不由笑了笑。
“你兄长无事,我放了他回去报信去了,毕竟郡主出嫁路上被劫,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报给京中,你哥哥是最好的人选。至于其他人么,包括宋执给你的那些的人,都死了。”
慕心桃大惊,因这噩耗一时惶然,整个人忍不住发抖:“死了?为什么?是你干的吗?”
她想起她晕过去之前,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时复杂的神色。慕心桃心一沉,她那时就该想到的,驿站外围无匪徒,全都集中在店内,像是想把他们围在里面,斩尽杀绝。策划这一切的人——是循王!
慕心桃不由看向穆淮恩:“循王府不想娶,直说便是,为何大费周章,残害无辜?”慕心桃眼中含了泪,但因巨大的刺激,整个人现在精神紧绷,面色极白。
穆淮恩笑了笑:“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我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非要找死,我只是遵我父王的意。知道我为什么独独留下你和你这婢女的性命吗?”
慕心桃咬唇,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穆淮恩叹了口气:“那日匪徒在前,你搭弓拉箭,救了我的性命。我不如我父王刻薄寡恩,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的善良救了你自己一命。”
慕心桃想说什么,但穆淮恩竖起食指,冲她嘘了一声,随即耸耸肩道。
“你或许还不知道,明明还没有找到你的尸身,可京中已迫不及待宣告明仪郡主身死的消息,你如今既回不去京中,身后又有我父王恨不得剥你的皮,拆你的骨。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现在只有我能护着你。所以,当下你有两条路可以走。”
慕心桃没能从连番消息中回神,整个人愣愣的,似乎理不清这许多,半晌,她脑中一片混乱,但还是抓住了穆淮恩话中那句,现在只有他能护着她。
慕心桃愣愣地看着他:“哪两条路?”
穆淮恩笑笑,声音像是恶魔低语。
“要么死,要么做我的妾室,我来罩着你。”
女鹅的人生直是急转直下下下下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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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