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花千秋
第八章朱轮换世,敛尽温柔
时光倏忽又过数年。
薛绍离世的伤痛被太平一层一层裹进心底。新生儿降生,她一面抚育幼孩,一面学着看懂朝堂权术,收敛掉少女时代仅剩的热烈。昔日眉眼间鲜活明媚的光泽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敛的端庄。
宫中格局,亦是改天换地。
天授元年,武后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
紫宸易主,万象更新。一纸纸诰命自皇宫散向天下,婉儿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她执掌宫中制诰,百官奏章,多经她之手。曾经斗室誊抄文书的女官,成了武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权势加身,却并未给她带来半分松弛。
手中笔杆愈重,身上枷锁愈紧。朝野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揣测她,非议她。有人说她是女皇心腹,权倾后宫;亦有人暗中猜忌,揣测她与太平公主之间,藏着旁人不知的牵绊。
于是她们愈发谨慎。
朝堂之上,君臣有礼,公主与内舍人,公事论事,言止于公务。私下偶遇,言语寡淡,神色疏离,一如寻常君臣。
连当年花叶传信那样隐秘微弱的默契,也彻底销声匿迹。
那只珍藏海棠、药瓶、枯叶的小木匣,被婉儿锁进了箱奁最深处,平日里再也不会轻易取出。仿佛那些年少心事,已然随着旧唐岁月一同尘封。
外人眼里,二人不过是同侍女皇的两股势力,不远不近,泛泛之交。
只有她们自己清楚,这份刻意而生的疏远,是乱世之中唯一的自保。
一日暮晚,宫中大典落幕。百官散去,宫苑归于安静。
暮色漫过宽大的太极殿廊阶,太平缓步独行。婉儿立于廊柱另一端,正吩咐内侍整理余下诏版。
四下侍从各自忙着收拾器物,尚有一小段无人打扰的空隙。
偌大宫苑,只剩晚风。
太平抬眼望过去。
时隔数年,再细细打量这人。婉儿鬓发整肃,一身官衫,神情沉静,脸上常年带着一种无悲无喜的妥帖,早已不复当年掖庭少女的单薄模样。岁月磨去了青涩,也藏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婉儿察觉到视线,抬首。
四目相逢。
没有往日的克制隐痛,亦无多余波澜。只剩一层阅尽生死之后,沉沉的了然。
这些年,她们各自背负心事走过长路。太平熬过丧夫之痛,于波诡云谲的朝堂站稳脚跟;婉儿于朝野非议之间,执笔沉浮,步步如履薄冰。千般苦楚,各自独尝。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到头来,依旧无话。
太平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致意。
婉儿亦微微垂眸回礼。
片刻,婉儿转身,带着内侍离去,背影端正,步履平稳,不曾有半分迟疑停留。
太平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晚风掀起她宽大的衣摆,心底漫出一阵绵长空旷的怅然。
人世翻覆,江山易主。她们明明都活了下来,也都拥有了旁人不可及的地位,可年少那一点隔着宫墙遥遥相护的温柔,却再也无处安放。
回到私邸,太平走进内室,打开梳妆匣最底层。当年那片被她捏出褶皱的梧桐叶,依旧安静躺在那里。叶片早已干枯发脆,一碰仿佛便要碎裂。
她指尖轻轻拂过叶面一道旧折痕,良久,合上匣子。
另一边,婉儿回到居所。
待到全屋烛火只剩一盏,她取出钥匙,打开箱奁,捧出那只小木匣。
匣中之物依旧完好。春日海棠,夏夜药瓶,秋日梧桐。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少年时代仅存的余温。
她静静凝望片刻,便重新落锁。
不必相见,不必相认,不必互诉悲欢。
在这武周全新的山河里,能够彼此平安,互不牵累,已是莫大奢望。
只是夜深人静之时,偶尔风起,两人心底,会掠过一点相同的叹息。
盛世帷幕缓缓拉开,朝堂博弈愈演愈烈,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将来静静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