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花千秋
第七章尘埃一狱,生死殊途
垂拱四年冬。
一场谋反的罪名骤然落到薛氏一族头上。
风声一夜之间席卷整座长安。
告密的文书送入宫中,铁锁敲开薛府朱门,昔日华贵热闹的驸马府,转瞬沦为人间炼狱。薛绍兄弟被捕,尽数打入诏狱。
消息传入后宫时,婉儿正伏于案头誊抄敕文。
执笔的手指猛地一颤,笔尖一道长长的墨痕,斜斜划破洁白纸页。浓黑墨迹洇开,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口。
她飞快敛住失态,垂眸,以袖掩去纸上败笔。周遭宫人往来穿梭,无人察觉那一瞬的心神震荡。
可心底,一阵彻骨寒意顺着脊椎漫遍全身。
预料之中的劫难,当真降临时,依旧让人难以自持。
她清楚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人证、供词、天后的决断皆已落地。凭她一介女官,人微言轻,一言求情,非但救不下薛绍,反而会坐实与公主私相勾连的嫌疑,徒然给太平再加一层罪责。
手中之笔,可以润色辞章,却改不了君王心中已定的裁决。
那几日宫里的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太平怀着身孕,已有数月。噩耗砸下来的时候,她几乎站不稳身子。几日之间,人迅速消瘦下去,眼底是散不开的青黑。往日里那份贵主独有的矜气,被悲痛碾得支离破碎。
她数次求见母后,涕泪陈情,为夫婿辩驳。
可每一次恳切的申诉,换来的只有武后不动声色的冷淡。大局在前,骨肉情分也要往后退让。
母子之间那一道看不见的裂痕,自此深深划开。
偌大皇宫,太平竟找不到一处可以坦然吐露悲苦之人。
她更不能去找上官婉儿。
此刻二人但凡有半分往来,所有揣测便会成为把柄。
明明同处一座宫城,却要各自独自吞咽滔天悲恸。
某日午后,婉儿奉命去往紫宸殿呈递文书。
殿外廊下,她撞见了刚从内殿退出来的太平。
不过短短半月未见,太平模样已然大变。面色苍白,眼眶红肿,一身素色衣衫,鬓边珠饰也摘去大半。
长廊空旷,侍从站得很远。
这一回,再也不必刻意避让目光。
太平抬眼,视线直直撞上婉儿的双眼。
万般悲苦、无力、痛惜,都在这一眼之中。
婉儿喉间发紧,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千般宽慰堵在喉咙,半个字都不能出口。一句“保重”都太过扎眼,一句劝慰都能成为旁人手里的把柄。
两人相距不过数步,静静而立,无声对望片刻。
最终,婉儿只是极轻极缓地,朝她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仅有一丝克制到极致的体恤与心疼。
太平的嘴唇微微翕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极淡地,回了一揖。
二人错身而过。
衣袂相离,再无半分停留。
等婉儿走入殿内,太平独自扶着冰冷廊柱,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一行泪水终于无声滚落,砸在青砖之上,转瞬便凉。
数日后,诏狱传来最终消息。
薛绍杖责一百,饿死狱中。
消息抵达公主府那一日,大雪复又落满长安。
和多年前掖庭初见那场落雪一样,只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婉儿独坐于狭小值房,关上窗,隔绝外面漫天风雪。
她缓缓打开那只木匣。海棠、药瓶、两片梧桐叶静静躺在匣底。
如今,再也没有可以暗中递送花叶的余地。
她取过一张素白纸,落笔许久,最终仍是一字未书。万般言语,落笔即错。
窗外风雪呼啸。
一墙之隔,公主府一片死寂。
太平腹中尚怀着尚未出世的孩子,却永远失去了她的夫君。
少年时的明媚天真,在这场大雪里,彻底埋葬。
经此一狱,两个人都明白。
往后岁月,他们再也不能有半分逾矩的温情。朝堂风浪只会愈演愈烈,往后行走于这盘凶险棋局之中,唯有隐忍,唯有自持,唯有将心底情谊,埋至最深最深之处。
风雪不止,前路茫茫。
属于她们真正的负重岁月,方才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