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花千秋
第九章暗流同途,分寸相防
武周的朝堂,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宁。
女皇年岁渐长,立储之事悬而未决,朝野派系割据,暗流在光鲜的朝堂之下无声冲撞。一边是武氏子弟,一边是李氏旧臣,每一次朝会,每一纸制诰,都牵扯着万千利害。
婉儿立于中枢,是女皇的笔。
凡重要诏敕,多由她草拟润色。一字褒贬,足以搅动一派对错。她行事愈发滴水不漏,朝堂发言只遵女皇旨意,不袒私亲,不结朋党,把一己好恶藏得严丝合缝。
即便如此,流言依旧不绝。
有人暗地传言,她私下与太平公主有所勾连。话传到婉儿耳中,她只置若罔闻,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只是往后但凡与太平同场议事,她措辞比往常更为生疏,公事说完,绝不赘一言。
刻意划出一道清晰分明的界限。
太平亦深谙其中利害。
她贵为公主,既是武氏之女,又是李氏儿媳,身份本就进退两难。她暗中培植属于自己的力量,广交朝臣,却也时时留意避嫌,从不主动寻上官婉儿私下面谈。
二人偶尔于殿廷议事。
当着文武百官,论及政务,对答公允,进退有度。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公主与掌诏女官,因朝堂事务往来。
无人窥见表层之下,那一份沉沉的默契。
她们都清楚彼此心底所想,想要保全李唐宗室,想要于乱象之中稳住摇摇欲坠的山河。目标殊途同归,却不能当众表露半分。一旦同盟二字落人口实,便是灭顶之灾。
这一年深秋,女皇偶染小疾,居于后宫静养。朝中人心惶惶,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一日黄昏,宫中传召二人同去御榻之前商议事宜。
内殿之中仅有女皇、两名近侍,再无旁人。
病榻之上武曌神色倦怠,言语却依旧锐利,缓缓问及对储位一事的看法。
一室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之声。
这是极其凶险的一问。答错一句,便是万劫不复。
太平垂首立于一侧,神色恭谨,言辞委婉,只言以大局为重,不敢妄议君上家事。
婉儿随后进言,行文式的应答,四平八稳,引经据典,不偏不倚,不给任何一派留下口实。
言语之中,二人没有一次眼神交汇。
可心底,却清清楚楚读懂了彼此的立场。
退出寝殿之时,暮色已经铺满宫道。近侍走在前头,稍稍隔了一段距离。
长长的宫道之上,只剩她们二人并肩慢行。
秋风卷起道边衰草,掠过石砖。
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开口。
一路走来,数十步,只有脚下布鞋碾过落叶的轻响。
走到岔路口,将要分道而行。
太平侧过头,目光飞快落在婉儿脸上,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融进风声:
“万事珍重。”
仅此四字。
这是自薛绍离世之后,她第一次对婉儿说出一句私语。
婉儿身子微不可察一颤,垂着眼睑,声音轻若蚊蚋:
“公主亦是。”
短短两句,即刻收口,再无下文。
四目只一瞬相接,旋即各自移开。
一人转向公主府方向,一人返回内舍人居所,两条人影朝着两处暮色深处分开。
那一句珍重,没有花叶为凭,没有信物可藏,只消散于秋风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回到住处,婉儿独坐灯前。
她没有取出那只尘封的木匣。
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千般情绪,悉数压下。
太平回到府邸,独坐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她伸出手,虚空一握,仿佛方才那一阵秋风还停留在掌心。
大道同途,却只能分寸相防。
心中立场一致,肩上重担相通,偏偏人世间最大的羁绊,只能化作一句转瞬即逝的耳语。
而她们都心知肚明,女皇百年之后,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已然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