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花颂 第11章 第十章 神龙一变，生死殊途

椒花千秋

第十章神龙一变，生死殊途

神龙元年，正月。

深宫长夜，暗流终于冲破地表。

张柬之等人率兵闯入禁宫，神龙政变骤然爆发。刀兵之声划破皇城寂静，宿卫更迭，宫火明灭，整座大周王朝在一夜之间轰然震颤。

女皇被迫退位，李唐旗帜复归。

一夜之间，江山易主。

动荡的那一夜，长安城里人声喧扰，甲士穿行。婉儿立于宫院之中，静听远处传来的兵刃响动。她早已知晓变局将至，心中亦早有决断，却依旧免不了心底一阵怆然。半生侍奉武曌，荣辱皆系于此，一朝大厦倾颓，个人命运如同风中飘萍。

混乱之中，太平亦身在宫内。

两人身处同一片风雨飘摇的宫城，却无从碰面。各自周旋于乱局，自保，斡旋，在兵戈缝隙之中保全自身，保全心中尚存的念想。

政变尘埃落定，中宗李显复位，大唐回归。

风波暂歇，婉儿非但未被追责，反倒继续执掌制诰，拜为婕妤。朝堂之上众人惊疑，非议四起，说她历经武周，巧于趋避。其中曲折，唯有她与太平心知。

许多暗中斡旋之事，二人只能默契完成，不能对外吐露一字。

局势稍稍安定之后，某日，太平入内宫觐见中宗。事毕出宫，恰好在回廊之中遇上婉儿。

兵变过后第一次正式相见。

廊下空空荡荡，侍卫立于远端。

几番生死翻覆，恍若一梦。

太平静静望着她，眼底藏着连日不曾卸下的疲惫。一场惊天变局走过，她们尚且平安立于人间。千般话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婉儿神色依旧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倦意。

依旧没有高声言语。

太平唇瓣微动，声音压至只有二人可闻，语气裹着一层历尽劫难后的疲惫：

“总算，熬过来了。”

婉儿微微颔首，喉头微涩，半晌才低声应答：

“是。只是往后，更难。”

短短两句，便已道尽心知肚明的前路。

中宗朝政局依旧混沌，韦后、安乐公主野心渐起，朝堂远未真正安稳。眼前短暂的安宁，不过又是一场更大风波到来之前的喘息。

话音落，有内侍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人即刻收回神色，恢复成朝堂之上疏离的模样。太平微微颔首，径直迈步离去。婉儿垂眸立于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走远。

往后一段时日，她们依旧只能暗通心意。

韦后一党步步紧逼，妄图复刻武后旧事。婉儿夹在帝王、韦后、太平、宗室多方势力之间，左右支绌。她数次直言进谏，却屡屡被中宗搁置。独木难支，颓势渐显。

私下能够相见、低语的机会愈发稀少。

偶有在宫宴之上遥遥对视，目光交汇，读懂彼此眼底的忧虑，随即迅速错开。

婉儿重新打开了那只尘封已久的小木匣。

海棠、药瓶、枯梧桐叶，依旧完好。乱世辗转，许多人和事皆化作尘土，唯有这几件旧物，陪着她走过数十年沉浮。

指尖轻轻抚过干燥的花瓣，往事一幕幕掠过心头。掖庭落雪，雨夜赠药，秋风梧桐，长廊低语。

年少那一点隔着高墙的惦念，一路走到如今这盘无解的危局。

她隐约预见自己结局难善。

只是心中尚有一桩心愿——倘若来日祸至，愿太平能够安然脱身。

她提笔，悄悄写下一份密奏，暗中托付给可信之人。不求自保，只为在将来的乱局里，能为太平留一丝余地。

这件事，她从未告知太平。

不必她知晓，不必她感念。

能做的，便悄悄做完。

宫外府邸，太平亦未曾安眠。她暗中集结势力，静观朝堂乱象，心中放不下的，亦有那一名执笔半生的知己。她同样在筹谋，想在日后危局之中护婉儿周全。

二人各怀护念，却互不言语，互不交底。

各自在迷雾重重的棋局之中，默默为对方预留一线生机。

只是命运的轮盘，早已写下既定结局。

一场猝不及防的腥风，已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