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初照人 第18章 有女南湘 上善若水

赐粥宴上第一轮诗词考校已经结束，题目是百花，很是容易。第二轮毫无悬念是丹青，本来丹青就是贵女们的必修的课业，不出意外的话不会多难。可意外就意外在丹青的题目是太后所选，这个题目取巧，看重意趣，是雪。

雪色素白，与那作画所用的白宣是同色，而这场考校又只提供白宣与墨笔，并无其他颜料可用，如此便极难凸显出雪色。

这也使得眼下数十幅画作中的翘楚，直接脱颖而出，乃是章相的嫡亲孙女章乐湛所做。

画的是最经典的夜雪压枝，只不过压的不是花，而是竹子。画上竹叶或弯折或紧绷，又由墨笔勾勒出雪堆的线条。

雪色融于白宣，却也雪满枝头。

确实巧妙，可见章乐湛京城第一才女之称并非浪得虚名。

赏赐结束，便已是傍晚时分。

一众贵女小姐纷纷叩谢过太后和长公主恩典后，登车离去。最前头的马车自然坐的是周氏，其次是崔氏，再后面就是赐了香囊的章氏。

太后则是吩咐夏雪在青荷殿偏殿重新摆了一桌晚膳，请长公主和温相留下一起用膳。温相正懊恼不能亲眼看看太后气急败坏的模样呢，这不就是天赐良机！

崔氏马车上

崔珞颜自顾自的絮叨着今日她被赐了一柄玉如意云云，许南湘则默默回想着今日赐粥宴上之事。好在崔珞颜对日后能见到小皇帝这件事实在兴奋的厉害，这才没发现她小善姐姐正出神。

两刻钟前·碧春行宫内

一众贵女三三两两都已出了洗华苑，唯有许南湘大着胆子拦住了欲要去偏殿的温栾。

“温相，崔家次女愚笨，不堪造化。臣女愿为温相所用，代她进宫，只求温相保臣女这一世荣华富贵！”许南湘跪在地上叩首，她撒谎的时候绝不敢看温栾的眼睛，因为她深知如果看了那她说的谎话绝对穿帮，甚至不打自招。

许南湘伏跪了许久，却无回音，刚想抬头却听见女子发出一声哂笑，而后眼前的衣袍一转，“许小姐，本官还不知道，你这般清高淡雅的人所求的竟然是一世荣华？”

“温相，知人知面不知心，臣女等的一直是一个可以一改命运的机会，望温相成全！”许南湘说这话时，竭力抑制着声音的颤抖，她紧张到五感放大，甚至能听见自己冷汗坠地时的啪嗒声。

女人没转身，轻咳了几声后又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之，许小姐是善良人，就别勉强自己扮作奸佞了。本官知道你担心崔珞颜入宫后之事，对不对？”

许南湘听见这话瞳孔骤然一缩，原来温相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心中所想！“温......”

不过温栾却没再等她说下去，“许小姐，本官可以替你保她一世平安，但你要拿什么做交换？”

女人话音一落，许南湘猛的抬起头，鬓上插的白玉步摇一阵剧烈晃动，险些打在脸上，她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臣女愿为温相所用，绝无二心。”

温栾闻言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全身紧绷跪在地上的少女，伸手隔着衣袖扶住了少女的手臂，“起来吧，我也不是什么吃人的恶鬼。”

许南湘跪了许久，起身时都颤颤巍巍。

“本官要你回到浔坞，拿到雪相思的配方。”许家祖籍是江南浔坞，本家嫡系在江湖上靠医术闻名，薛氏灭族后，许家的医术在中原算是登峰造极。然而医毒不分家，这雪相思是如今中原的至毒，无色无味，中毒之后若无解药不出一个时辰必死无疑，与南梁的君不归齐名，只有许氏几位元老有解毒之法。

许南湘并不清楚温栾要雪相思做什么，她也来不及去细想，只得先一口气应下来，“是，臣女定当竭尽所能。”

“勇气可嘉，三日后来长公主府上，本官自会告诉你如何去做。”温栾说完顿了顿，又道：“过不了几日崔珞颜便是皇帝的崔贵妃了，如若事情办的好，本官许你可时常进宫见她。”

“臣女多谢温相。”许南湘双腿打战的行了个万福。

看着温栾进了偏殿，她终于一阵脱力，摇晃着摔跪在地上。直到青石砖传来的凉意透入骨肉，才迫使许南湘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她是当朝大理寺卿许行安的嫡女，许家没有嫡子，她的一言一行无疑就代表着许家，甚至许家女眷中只有的她许南湘能代表父亲，代表许家！而父亲归于太后一党，与温相是毋庸置疑的政敌，但她还是选择为温相所用。她与温相的这场交易，若是被太后知晓估计许行安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崔珞颜不是她说放就能放下的人，温相也不是她可以随意反悔的对象。许南湘此刻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有退路的，她只能咬牙走下去！

回忆至此，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一向冷静自持的许大小姐今时今日心中也不住的发慌。后宅内的勾心斗角和温相所交代的事情比起来实在是天差地别，她虽答应的毫无犹豫，内心却并无十足的把握。

崔珞颜直到口干舌燥喝茶时，才终于注意到许南湘在出神，她放下茶杯，扯了扯许南湘的袖口，不满道：“小善姐姐，你想什么呢？都不听我说话啦！”

许南湘匆忙回神，柔声安慰着面前的少女，笑容里透出些许无奈与苦涩。

至于许小姐为什么会在崔家的马车上嘛，这事不难猜。定是崔珞颜一通撒娇耍性子，闹着要与小善姐姐同乘一辆马车，许南湘自然耐不住，应了下来。

碧春行宫·青荷殿偏殿

太后望着一反常态，竟然当真留下用膳的二人，满腹狐疑，晚膳也用的味同嚼蜡。

戌时三刻，漫长的废话交锋后，夏雪终于不负温相期盼，神色凝重的进来，行过礼就附到太后耳边禀报起来。

夏雪话还没说完，太后手中的杯子就遭了殃，啪嚓一声碎成了几块，茶水顺着太后的手腕滴落，在雕花地砖上缓缓晕开。

温栾和薛渺几乎是同一时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掩盖脸上的笑意，虽然于温栾而言太后这反应几乎是意料之中。

毕竟太后白日里可是在“才女”和“美人”之间选了美人啊！殊不知，就在上次大朝会后三日，她便与第二次前来“英雄救美”的碧柔做了个小小的交易。

交易的内容很简单，由碧柔放火烧了拂衣殿在南蓉的堂口，要知道这可是拂衣殿的钱口袋！这时再写封信给唐瑶叫她出手救人，如此一来唐瑶肯定施压于太后。

最后，自然是由宋琅右这个既当堂主又当爹的，将宋璃和碧柔一起带回晴川管教。

宋璃是昨日晚上刚刚离开的，所以太后也就不曾收到消息，这样一来太后在赐粥宴上就算是平白丢了脸面。

太后阴沉着脸，甩掉了手中的水珠和碎瓷片，强忍着扇温栾耳光的冲动，咬着牙一字一顿的下了逐客令。

两人从善如流的起身告辞，晚膳用过了，戏也看完了，实在没有久留的必要。

马车里薛渺翘起的嘴角就没放平过，太后今天的失态是真的让她狠狠的出了口气，也着实是个不错的乐子。温栾见她高兴，自然心情也不错。

梳洗过后，薛渺披散着一头青丝坐在梳妆台前，迟情正拿着一柄犀角梳为她顺发。

铜镜里模糊映着女子姣好的面容，依稀能看出她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意。薛渺抬手抚平了自己的嘴角，结果手刚放下她就看见自己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自己原来这么高兴地吗？高兴的嘴角都抚不平？薛渺想着，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高兴了。

其实就连薛渺自己都没注意到，自从温栾突兀的闯进她的生活，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或者简单点说一切都变得更加鲜活，更加大胆，更加符合薛渺的野心！

这一夜，薛渺亥时刚过就熄了灯，难得的早。

温栾却没能如愿歇下，差一刻子时之时，四季从中书府上赶来禀告了楚逸白天所得的消息。

“主上，公子说今日焕公子前来送月落草，并带来消息在北原为质的五皇子，刺杀北原王子不成，被北原天君追杀，逃入岭南王领地寿安城之内。岭南王下密令对朝堂知情不报，并私自藏匿了五皇子。”四季带着半面跪在地上，复述着白日里楚逸的话。

温栾正端着碗喝药，听了四季的话差点没把手里的碗摔了，“肖芜这个蠢货！脑子是落在战场上了？！这种事情亏他做得出来！”私藏皇族可是重罪，更遑论是在北原为质，又私逃回国的皇族质子！这件事若是东窗事发，肖芜的小命是次要的，关键是北原若是以此为由向大齐宣战该如何是好？

近些年朝堂之上长公主，太后，一众辅臣，还有她明争暗斗，各地官员结党营私的也不在少数。加之少帝无能，大齐周围的几个附属国多少有了不臣之心，进贡数目早已不如往年。边境还总与北原产生摩擦，虽说算不上开战，可是只要打仗就是烧钱。

再往根里说，七年前大齐与北原之战只能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险胜，而且几乎掏空了国库。

如此种种现在的大齐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此时若是与北原开战，定然是生机渺茫。所以维持和平，休养生息，才是上上策。

毕竟长公主，太后，朝臣的斗争是窝里斗，对外这种事情上三方意见还是基本统一的，要不然争着争着大齐没了，大家都成了阶下囚，那还怎么争？去北原天君手里争小命吗！

所以岭南王私藏五皇子这件事，无疑是平等的损害了所有人的利益，甚至大大威胁了皇族权贵们的性命！也包括他自己的！

心机深沉如温相也是真的难以想象，肖芜是怀着怎样的考量，做出了这么个愚蠢的决定。

“你和公子即刻动身去寿安城，尽最大可能让五皇子死在北原地界。如若不成，至少杀了他。”她搁下手中的药碗，声音中透着些许烦闷之意，“回去后告诉桂枝，今夜公子离开时就把浮云钱庄的管事和一半月落草带到府上去。”

“记住，要活着回来。”温栾两指微动，示意他即刻去办。

“属下明白。”四季抚上腰侧的长剑，低头行礼，随后翻窗而去，融于泼墨般的夜色。

温栾又独自坐了片刻，随即起身来到了案前写起信来，五皇子之事牵扯到两国战事甚为棘手，就连她也是一刻都不敢耽搁。毕竟肖映一个孤身皇子，能在北原的通缉之下逃回大齐，要么确实有点功夫在身上，要么就是有人暗中相助。

至少温相从不记得，这位在永安十六年初就去北原为质的五皇子，有多么武功卓绝或是心思玲珑。毕竟但凡稍微能看的，明德帝也不至于送去做个有去无回的敌国质子。

但七年过去了，五皇子在北原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有些长进也说得通。

可五皇子在北原刺杀皇子又出逃这么大的事情，直到他都从大齐最北逃到岭南王封地内温栾才收到消息，这其中必有猫腻。无论五皇子是自己拉拢到的人接应，还是被人藏匿，都只能说明一点，大齐内部有鬼，且身居高位！

能在镇北王肖铉的领地上，完成这件事的人可不多。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便是长公主！谁人不知长公主手里的兵符调的便是镇北军？

温栾不敢再多想，无论如何，她要尽可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和最坏的打算，比如——开战！

看来，温相今夜注定是与好眠无缘。

来晚了，不好意思，生病了一段时间。

备注：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之。出自《老子》

崔珞颜之所以叫许南湘小善姐姐，就是因为湘字带水，而上善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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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有女南湘 上善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