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这天,金陵城的热闹,全被挡在了芳菲殿门外。
宫人每四个时辰添一次炭火,层层纱帐裹着暖意,往来宫人走路轻手轻脚,只炭火燃烧噼啪声,在宫殿内格外清晰。
“殿下,再不去校场,赵统领又要怪你偷懒了。”
春遥捧着一束红梅走进来,鲜红的颜色,让沉闷的宫殿亮了几分。
沈怀安素来喜欢素雅,芳菲殿的布置一直按着他的心意来,沈灵钗醒了之后,觉得宫里太冷清,就让人换了些鲜亮的饰物。
“不用。”
沈灵钗学着沈怀安的样子,慢慢沏茶。
前世她从来没有这样清闲的时候,既然挨了鞭子,正好借着养伤,躲在宫里静观其变。
刘太医照例来给她诊脉,开了消肿化瘀的药膏,正低头写脉案,忽然听到沈灵钗开口:“听说你有个女弟子?”
刘太医捋着胡子,放下笔拱手回道:“回殿下,确实有。老臣的弟子出身清白,小时候没了父母,老臣可怜她,让她在太医院当差,她有学医的天分,跟着老臣学了六年。”
“以后,你带她来芳菲殿当差,我身边正好缺个侍药的人。”
送走刘太医,春遥满脸担忧地提醒:“殿下,芳菲殿不比别的地方,不如让八殿下帮你选个稳妥的人,更安全。”
此刻沈灵钗是以皇子的身份留在宫里,真正的元宜公主,被接到药王谷养病去了。
芳菲殿里里外外,都是赵家的亲信,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刘太医是赵家的老人,以后要留在皇兄身边伺候,芳菲殿多一个医女,以后做事也方便。”
沈灵钗放下茶盏,想起那个体弱多病、腿脚不便的双生兄长,语气平淡,“这点小事,都要麻烦皇兄,太扰他清净了。”
前世沈怀安的阴谋败露,给她通风报信的,就是刘太医的这个女弟子。恩师被害死,她悲愤交加,拼死逃到豫州,把数年里京中的秘事全都告诉了她。
单凭这份报信的恩情,沈灵钗就该给她一个安稳的前程。
身边的春遥,是陪着她长大的侍女,几年后,会在那场大火里,和芳菲殿一起化为灰烬。
不管这些人是不是真心待她,多年的情分都在。如果他们还活着,前世临死前,她就不会落得孤身一人,故人尽散的下场。
沈灵钗看着宫里的侍从,眼中多了几分怜惜。这些侍从从来不会藏事,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原封不动地报到沈怀安那里,她心里清楚,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沈怀安顶着她的身份出宫养病,重活一世,沈灵钗才发现,芳菲殿早就被一张大网罩住,身边所有伺候的人,都听沈怀安的命令。
从前她就活在这些眼线里,若想保命,连个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按道理,养了几天,鞭伤早就好了,可沈灵钗依旧称病不出门。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小舅舅赵方承怒气冲冲闯进芳菲殿的时候,沈灵钗正在写字。
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笔,厉声质问:“你看看离春猎还有几天?你天天贪玩,现在连骑射都荒废了?”
六岁那年,沈怀安称病不出,沈灵钗扮成他的样子,在宫宴上舞了一套**枪,得了先皇的夸奖,从那以后,赵方承就被派来,天天盯着她习武。
就算沈怀安出宫养病,也没放松过。
沈灵钗不喜欢弹琴绣花,只喜欢练枪,有人指点,她自然乐意,枪法越来越厉害。
可大梁朝规矩森严,女子习武本就被人诟病,参军打仗,更是有辱门楣。
她性子好强,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厉害,听说别的皇子被夸奖,就暗自较劲,天天泡在校场,好几次春猎演武,都拿了第一。
先皇后去世早,没人给她做主,方家又越来越没落,无数双眼睛盯着芳菲殿的错处,只能指望沈怀安成才。
舅舅们本来不赞同她习武,拗不过她,沈怀安也早就想好了办法。
兄妹俩长得一模一样,沈灵钗经常扮成男装去校场,省去了很多麻烦。再拿着枪在先皇面前耍几套,给沈怀安挣了不少赏赐。那时候沈怀安高兴,她也开心。
那时候只觉得是兄妹情深,从来没想过,这是她沦为棋子的开始。
“春猎和我有什么关系?”
此刻的沈灵钗,再也没有从前的顺从,抢过笔继续写字,“皇兄身体不好,他自己不能去吗?”
沈怀安的身体比纸还薄,风一吹就倒,连马鞭都握不住,更别说春猎骑射了。
赵方承满脸不解,以为那三十鞭子,把这位公主打出了反骨,气极反笑:“习武最忌半途而废,你说什么胡话?八殿下身体不好,你做妹妹的,不该替他分忧吗?”
舅舅对沈怀安一向尽心尽力,可他临死前,看着自己疼爱的外甥,又会是什么心情?
“赵家二子,心怀异志,手握兵权,想要摄政,专权跋扈。”
“斩立决。”
沈灵钗闭上眼睛,想起舅舅们最终的判词,心里一片冰凉。
荒唐,太荒唐了,短短几个字,就把他们多年的忠心,一笔勾销。
沈怀安,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春猎,她自然会去,可沈怀安的心思,绝不止春猎这么简单。再过半年,就是他们十四岁的生辰,大舅舅会来接沈怀安,去西疆历练。
前世,他们兄妹一文一武,相互扶持,以元宜公主的消失,成就了一个完美的皇位继承人。等沈怀安养好腿,就会回京露面,拿走所有的荣光。
“我尊敬舅舅是长辈,可我知道,自己早就犯了欺君之罪。再替皇兄演武,就是藐视父皇,一旦父皇降罪,连累了皇兄,怎么办?”
赵方承脸上的笑容淡了,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们俩长得一模一样,只要你不说,谁能看出来?春猎快到了,陛下很喜欢你上次舞的**枪,他多看重八殿下一分,你就多一分依靠。”
“只有八殿下被陛下看重,你才能过得好。如果你恨舅舅罚了你,尽管让下人打回来,你和阿安是我的亲外甥,舅舅心里,是疼你们的。”
赵方承没说,可沈灵钗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她拿了春猎头彩之后,沈怀安借机向先皇求了出宫开府的恩典,为以后的阴谋做准备。
不止沈怀安想出去,这一世,她沈灵钗也想。
想去一个沈怀安够不着,利用不了的地方,活成自己的样子。
这一世,她依旧会握枪保卫国家,这是祖父的遗愿,是她的本分,是她想让大梁朝太平的心愿。
只是那些用伤疤换来的战功,再也不会给别人做嫁衣。
她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振北军的将军,是元宜公主沈灵钗。她要为所有死在沈怀安私欲里的人,讨一个公道。
芳菲殿里全是沈怀安的眼线,每次听说他送来书信、小玩意,装作对她百般疼爱,沈灵钗面上装作开心,心里却冷得刺骨。
这些天,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脱身的办法。
沈灵钗摸着指腹上练枪磨出来的薄茧,装作难过的样子:“我不恨舅舅,严师出高徒,舅舅的弟子都是沙场猛将。可我是女子,本该像姑姑们一样贤良淑德,在京里找个好夫君。如果练得一身蛮力,驸马不喜欢,怎么办?”
北离外族虎视眈眈,战火迟早会燃起来。沈怀安嫌她没有女子的样子,配不上公主的身份,那她倒要看看,真正的元宜公主出宫养病,以武艺闻名的八皇子,该怎么收场。
说到婚事,赵方承不得不谨慎,皇室的婚事,向来是拉拢势力的筹码。他这才仔细看着外甥女,不知不觉,她已经十三岁了,梳着高髻,穿着淡绿罗裙,容貌清丽,和先皇后一模一样,已是倾城之色。
她低着头捏着丝帕,说到夫君的时候,脸颊泛红,赵方承心里暗想,定是前些日子出宫,见了什么人,动了心思。
女子终究成不了大事。
他心里泛起一丝不屑,面上却陪着笑:“你别妄自菲薄,等及笄的时候,八殿下定会给你挑一个好夫君。”
赵方承刚走出芳菲殿,就招手叫来暗卫,冷声道:“去查,前些日子元宜公主出宫,见过什么人。”
她能见过什么人?
沈灵钗从白玉堂伙计手里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转过街角,就随手丢进了草堆。
“殿下不喜欢?”赵方承跟在她身后,侍从簇拥着这位八皇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过时的东西,留着没用。”
锦盒里只是一块没有雕刻的素玉牌,不算什么贵重东西,赵方承看了一眼,就没放在心上
开春前的最后一场雪,落得细细碎碎。
沈怀安来信,特意交代,如果她在宫里闷得慌,可以跟着赵方承出宫散心。
春遥念信的时候,沈灵钗正在写字。她知道沈怀安的字写得好,一手端正的行楷,可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她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时候,他安安稳稳坐在书案前,写这些虚情假意的话。
沈灵钗写字的手顿了顿,不算这次挨打,上一次出宫,是什么时候?
依稀记得,八岁那年,她闹着要和沈怀安去看元宵灯会。沈怀安腿脚不好,她就背着他走,回来后他发了高烧,她被罚跪,他病得昏昏沉沉,还替她向舅舅求情。
那时候的兄妹,关系多好。一文一武,各有长处。
外祖父是战功赫赫的宁国公,教她练枪的时候,母后和沈怀安就趴在书房窗前,笑着看她。她偷懒不想写大字,沈怀安都会替她多写一份,生辰礼她说喜欢,他就让给她,什么事都顺着她。
一切,都在母后和外祖父去世后,变了。
外祖父因为旧伤复发去世,先皇后悲痛过度,心疾发作,也跟着去了。
国丧天下,年幼的兄妹跪在灵前,沈灵钗哭得撕心裂肺,沈怀安却一滴眼泪都没流。
后位空着,先皇再也没提过立后的事,兄妹俩的地位,变得无比尴尬。表面上依旧荣华富贵,暗地里却是刀光剑影,如果不是舅舅们护着,他们早就死在吃人的皇宫里了。
孝期还没满,沈怀安就掉进了水里,是沈灵钗哭喊着引来舅舅,才救了他一命。偌大的皇宫,找不到一个目击者,害死嫡皇子,对谁最有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没了沈怀安,她沈灵钗,就什么都不是了。
从那以后,芳菲殿的宫人全都被换掉,换成了宁国公府的亲信,再也没变动过。
芳菲殿闭门谢客,除了圣上、太后和两位国舅,其他人没有圣旨,不能靠近。
就算舅舅们的笑容越来越严厉,沈灵钗也知道,他们是真心护着自己。
只是,舅舅对沈怀安,和对自己,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在军营里待久了,几乎忘了自己的公主身份。重生后才明白,公主和皇子,从来都不是一样的。
从前那个疼她宠她的好哥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变了一副模样?
沈怀安说,身体康健的人本该是他。
可如果沈灵钗是皇子,皇家的兄弟,又怎么可能和睦相处?
沈灵钗想起上次出宫挨打的原因。
那时候她听说,宫人远行,会带一块素玉牌,祈求平安健康。她想着沈怀安身体不好,就偷偷出宫,去玉石坊定做。
没想到遇上了熟人,差点闹出事端,还好赵方承及时赶到,才平息了事情。
鞭子打在背上的时候,舅舅是怎么骂她的?
“女子目光短浅,成不了大事。”
出宫后的沈灵钗,心里闷闷的,一抬头,又看到了那个害她挨打的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