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二十六年,冬临。
金陵城内,连下了几日大雪,像是在为先皇送葬,地上积雪堆深,脚踩上去便陷进靴底,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
深宫处,一偏僻冷院门口,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原本守在门口禁卫,全都躺倒在地,没了气息。
玄甲沾血,一股浓重药味混着雪气,呛得人脑袋发昏。
沈灵钗眼前阵阵发黑,撑着手里铁枪,穿过层层把守的兵士,走过宫阶,终于走到了暖阁门口。
暖阁的门大敞着,穿金丝锦袍的青年男子坐在案前,低头看着一盘残局,半点没在意门外的血腥气。
案上摆着两盏茶,早已凉透,不知是等人没等到,还是故意留着。
沈灵钗手腕微沉,用枪尖挑起男子下巴,露出一张容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嘴角微扯,冷笑道:“我没想到,入宫见皇兄一面,竟这般艰难?”
多年未见,兄妹二人开口,不是寒暄,不是道贺,而是刀兵相向。
对峙着的两人容貌极为相似,双眸皆清俊,可他眉眼阴柔,藏着阴诡算计,似笑非笑;她脸上却横着一道长刀疤,新伤还没结痂,看着格外硬朗,眉间尽是沙场磨出来的英气。
世人常说双生难辨,放在他们兄妹身上,再合适不过。
大梁八年,先皇贵妃诞下龙凤胎,之后五年,风调雨顺,百姓都说是天降祥瑞。
八皇子沈怀安被传身负龙气,天资过人,文武双全,十三岁就领兵出征,把北离敌兵赶到千里之外,靠着战功稳坐太子之位,人人都觉得他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先皇驾崩,沈怀安登基称帝,满朝文武才猛然想起,这位新帝身边,还有个消失多年的孪生胞妹,元宜公主沈灵钗。
梁帝沈怀安低着头,对抵喉的长枪,未见半点慌乱,只轻叹了口气,语气像在劝谏人,道:“阿钗,孤让你在豫州好生待着,是为了你好,你这是意欲何为啊?”
为了我好?
沈灵钗气极一笑,心口却传来阵痛,是旧伤发作了,她语气冷酷道:“皇兄,你明知谢长昀和我,在北境势同水火,为何还要下旨赐婚?”
“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和公主府里等着出嫁的那个沈灵钗,到底哪个才是大梁朝的皇室血脉?”
她步步紧逼,掷地有声道:“皇兄,你我一母双生,你偷换我的婚事,到底想做什么?我远在豫州,竟不知你在金陵瞒着我,做了这么龌龊的事!”
闻言,八皇子沈怀安才缓缓抬眼看她,看了许久,才淡淡开口道:“忠勇侯府要娶的,是温良贤淑的主母,你配不上。大梁朝从前没有舞刀弄枪的公主,以后也不会有。”
“赵家婚事,总得有人去扛,这事如今牵扯到了朝局,我自有安排,有孤在不会害你的。”
他语气温和,可字字如针,扎在沈灵钗心上,比直白嘲讽更加伤人。
口口声声说不会害她,可却要抢她的身份,夺她的战功。
沈灵钗握枪的手微微发颤,枪尖在他颈间划开一道血口,她忽然觉得可笑,这么多年,她替他上阵杀敌,沾血卖命,到底算什么。
“我以为,替皇兄扛下所有的脏事,皇兄会念几分手足情……是我想多了。”
沈怀安抬手按住枪刃,主动往前送了几分,掌心被割破,鲜血一滴滴落在锦袍上,晕开一片血印。
沈灵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眼底狠笑,越来越觉得阴森。
她有太多事想问,太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烫得她发疼。
先皇死得太突然,芳菲殿突然走水,宫里的侍从全都没了踪影,赵家数十名亲卫被斩,断头台上躺着的,还是她们的舅舅。
这些事,她知道得太晚了,同胞兄妹心意相通,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怎么会不懂,只是不敢猜,也不愿相信。
“北境才刚平定,振北军的将士死伤大半,休整还不到半年,你就要派他们去南疆。那地方瘴气弥漫,毒气熏人,去那是死路一条!”
大梁朝无人不知,八皇子沈怀安,太皇祖赐字怀安,襄王,伐异国,清叛党,威震朝堂,麾下振北军战无不胜,和忠勇侯府的长林卫齐名,是北离最害怕的军队。
可没人知道,真正在沙场上出生入死,打下这些战功的,是沈怀安同胞皇妹沈灵钗,是她一直女扮男装,替他征战。
沈怀安被立为太子后,她主动退居朝堂,以为皇兄让她守在豫州,是为掩人耳目,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只是一叶障目,连身份都要被人顶替。
她连夜奔袭几百里回京,单枪匹马闯进宫城,只希望皇兄看在手足情分上,收回成命,别让她麾下将士白白送命。
“我是女子,统领振北军难以服众,我知道皇兄有顾虑。我可以毁了自己的脸,从此再也没人知道当年的事。蓟州多年太平,梁朝和北离外族互不侵犯,我求皇兄,收回远征的圣旨!”
沈灵钗松开手,长枪重落在地,她跪伏请求,声音铿锵,伸手抓起地上石片,就要往自己脸上划。
“殿下,臣听闻今日......”
彼时,一道低沉男声传来,一个穿藏青劲装的高壮男人走进院子,目光落在二人脸上,神情满是震惊和疑惑。
来人者正是谢长昀,他进宫本是和新帝商议南征的事,听说有贼人闯宫,急忙赶来护驾,却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和沈怀安一同在北疆征战,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回京后就觉得对方性情大变,他恪守君臣本分,从不多想,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世上竟有偷天换日的骗局。
沈怀安向来孤僻,和皇室子弟从不亲近,登基后把兄弟姐妹要么囚禁要么贬斥,能唤他皇兄的,只有一个人。
如果眼前的人是沈灵钗,那前些日子和他定下婚约的元宜公主,又是什么人?
谢长昀快步上前,在沈灵钗身边跪下,不管眼前的人是沈怀安还是沈灵钗,都是梁朝嫡脉,是他曾交付生死的同袍。
他刚靠近,屋檐和墙外瞬间出现数十名暗卫,把沈怀安和他们隔离开来。
沈灵钗才明白,自己能一路顺利闯进宫,根本是沈怀安故意设的局。
“陛下如此欺瞒,是把忠勇侯府放在不义之地?”谢长昀压下心里惊怒,高声道,“振北军为国捐躯,忠良几乎死绝,陛下不能再寒了忠臣的心!臣斗胆,求娶真正的元宜公主沈灵钗!”
沈怀安看着谢长昀,眼神带怒,语气却平淡道:“娶妻娶贤,谢长昀,谢家定好的妻子在公主府,别为了一个叛国的人,赔上忠勇侯府世代忠良的名声。”
一顶叛国的帽子扣下来,沈灵钗只觉得头晕目眩,她不敢相信,自己一生忠勇,在他嘴里,竟成了叛国的逆贼。
“你在北离和外族将领私通,放了敌军精锐,妇人之仁养虎为患,你真当我看不见?”沈怀安垂眸把玩着案上的茶盏,语气轻飘道,“国师说过,一母双生,不能共荣。凭什么你身体康健,我却常年卧病,困在葳蕤堂?是你抢了我的气运。生死有命,今天不能留你,碍了梁朝的国运。”
“北离王在三军面前叩首称臣,你要我杀降?生死有命?我征战十年,你坐在宫里,半点尘土不沾。”沈灵钗笑声凄厉,“你如今当了皇帝,我籍籍无名,你说我无德无义,那你呢?为子不孝,为兄不仁,为主不慈,为君不明。母后若是泉下有知,只会觉得羞耻。”
她心中满是恨怒,上阵杀敌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而沈怀安安坐宫中,凭什么窃取她的战功,践踏她的忠心?
从前她甘愿做他的马前卒,为他征战天下,到头来,不过是卸磨杀驴,清君侧罢了。
“阿钗!”
“怀安!”
沈怀安突然胸口一痛,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谢长昀连忙扶住他,满脸不知所措。
沈灵钗看着沈怀安脸上冷漠,情绪瞬间崩裂,慌慌张张起身朝她走来,抬手抹了把脸,满手都是温热的血。
“这……不是我做的……”他语无伦次,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灵钗早就明白了,从她踏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满屋子的香气里藏着剧毒,正一点点抽走她的力气,她的傲骨被碾得粉碎,连嘲讽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
谢长昀猛地起身,挡在沈灵钗身前,声音铿锵:“臣愿率长林卫南征,求陛下开恩,别信谗言,残害忠良!”
他想抱起沈灵钗去找太医,却被她用力推开。
事到如今,沈怀安还在装无辜,装震惊,这副嘴脸,演给谁看?
狡兔死,走狗烹,舅舅们的下场,她不是没见过,只是不肯相信,血脉相连的双生兄妹,一张脸刻出来的至亲,他能狠到这个地步。
“皇兄,我在北境十年,练的不只是枪。你我同生,不如一起走?”
十几年的习武记忆刻在骨血里,她手腕使了个巧劲,手里薄石片轻轻一划,在沈怀安的脸上,留下一道和她颈间一模一样的黑紫血痕。
儿时舅舅传给她的见血封喉之毒,今天,终于用在了他身上。
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兄长,早就被权力变成了恶鬼。师父,你们让我守护的,从来都是一头白眼狼。
新帝若是死了,朝堂必定动乱,但有忠勇侯府坐镇,百姓不会遭殃,边关也能安定,再也不会有无谓的战火,将士们不用白白送命。
阿兄,这两个字,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只觉得恶心。
“有刺客!护驾!”
暗卫的呼喊声打破院子寂静,箭矢如雨般射了过来。
“谢长昀,你看清楚,振北军的将军,到底是谁。”
沈灵钗唤出他的字,声音凛然。
少年从军,他们针锋相对过,也并肩作战过,北境的风沙里,她唤过他无数次。同行十二年,她终于能以沈灵钗的身份,堂堂正正叫他一声,却是在临死的时候。
征战九死一生,最后一刻还有人并肩,也算不枉。
沈灵钗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谢长昀冒着箭雨,不顾一切朝她扑过来。
无边黑暗里,蚀骨疼痛突然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后背一阵火辣疼痛,手脚变轻盈,像是回到了年少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沈灵钗透过纱帐看去,书案上的瓷瓶插着几枝白梅,西墙挂着一幅芍药图,象牙屏风上,映出她青涩稚嫩的脸。
那是她和母亲、沈怀安一起住过,后来被烧毁的芳菲殿。
这样场景,她以为只有在地府才能见到。
沈灵钗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捂着眼,不想掉眼泪。指尖碰到脸颊,没有摸到刀疤,皮肤娇嫩,和少女时期一模一样。
后背的疼清晰刺骨,绝不是鬼魂能有的感觉。
侍女春遥端着梳洗铜盆走进来,见她醒了,满脸欣喜:“殿下,您可算醒了!”
见她按着后背抽气,又叹了口气,柔声劝道,“殿下,您别再和赵统领置气了,他也是为了两位殿下好。二十鞭子是重了些,可八殿下已经骂过他了,说等您伤好了,再去校场练枪。”
沈灵钗皱起眉,记忆慢慢涌上来。
十二岁那年,她偷跑出宫,被小舅赵方承抓住,狠狠打了三十鞭子,疼得昏死过去,三天都下不了床。
这一切太真实了,她声音沙哑地问:“现在,是哪一年?”
“殿下,今儿是大梁国十六年正月初六,再过几天就是元宵灯会了。”春遥以为她睡糊涂了,抿着嘴笑。
春遥见她不说话,又担忧地唤了她几声,才把沈灵钗的魂拉回来。
她定定坐了一会儿,突然拖着受伤的身体,扑到窗边去看外面的太阳。
地府里,从来没有白天。
开春的雪还没化完,梅枝被雪压弯,一轮白日挂在天上,冷光刺眼,晃得她满眼都是白影子。
大梁十六年,芳菲殿还在,鸠占鹊巢的悲剧,还没开始,她这是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