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是沈怀安给的恩典,身前的小舅舅赵方承,喋喋不休地念叨:“殿下,那是女子才去的地方,你不能进。”
“殿下,男子不能进胭脂水粉铺,有损皇子的威仪。”
沈灵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里冷笑,怕败坏沈怀安的名声,当初就别换她的身份。
“没事,我只是想……亲手给元宜妹妹,挑几样头饰。”
金陵城最有名的玉器铺,是玉金堂和玉竹堂,一个卖女子头饰,一个卖文人玉器,分得清清楚楚。
沈灵钗记得自己的皇子身份,跟着伙计的指引,抬脚就要进玉金堂。
“八弟好大的排场,出个门都要这么多人跟着。”
身后传来一道嘲讽的声音,二皇子沈世明站在街边,身边跟着几个不得志的文人,整天喝酒玩乐,不务正业。
“平时见不到你的人影,原来是泡在女人堆里,不思进取。”
玉金堂卖的都是女子饰物,玉竹堂才是文人去的地方,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嘲讽的声音越来越大。
八皇子沈怀安向来很少出门,双生子的传闻又很稀奇,看热闹的人围了过来,都想看看这位嫡皇子的样子,赵方承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先皇立长子为帝,沈世明觉得自己排行最大,就算沈怀安是嫡子,也处处刁难。可惜他没什么本事,只是个纸老虎,只会耍嘴皮子。
上一次,沈世明嘲笑他们兄妹落魄,定做寒酸的玉器,还说要收了玉竹堂所有的玉料,给先皇铸寿,边角料做玉牌送给沈怀安,字字句句都在刺痛他们。
那时候的沈灵钗,年纪小,性子冲动,当场就要动手,正好中了沈世明的圈套。
今时不同往日,赵家虽是皇贵妃亲族,在北境也不能一家独大。沈灵钗在军营里和各色将领周旋过,沈世明这点小手段,连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沈灵钗笑得乖巧,眼神清亮,半点锋芒都没有:“皇兄说笑了,这些护卫都是父皇赐给我的,我不敢随便差遣。只是宫里冷清了一冬天,想给妹妹们添些鲜亮的饰物。说起来,皇兄泡在脂粉堆里的时候,我倒是没见过,毕竟,耳房出身的人,总要避讳些。”
轻描淡写一句话,沈世明瞬间涨红了脸,气得甩袖离开,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朋友。
沈世明的生母,只是行宫的一个侍女,偶然被先皇临幸,在阴暗潮湿的耳房生下了他,四岁才被接入宫中册封。
这件秘辛,是沈灵钗前世偶然知道的,争储的时候,他的身世被揭,被人叫做耳房皇子。
沈世明心胸狭隘,多疑易怒,前世曾杀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宫人,今天被戳中痛处,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事。
沈灵钗无心算计,却无意间,给沈怀安立了一个爱护妹妹的好名声。
她看着沈世明的背影,对着围观的人拱手行礼,让侍从散开,低头冷笑。她从来不爱搬弄是非,可今天,总要给有心人,留一点攀咬的线索。
赵方承无话可说,不情不愿地跟着她进了金玉堂,盯着她挑拣饰物,满脸不耐烦。
沈灵钗从来没在打扮上费过心思,金的玉的、珍珠玛瑙,看着都不错,却没有一样喜欢的。
最后她像个懵懂的少年,对掌柜说:“拿一副最好的头饰,我要送人。”
出了铺子,赵方承看她抱着木盒,满脸开心,心里软了几分,低声说:“殿下如果真喜欢,春猎之后,我让最好的工匠,给你打一副独一无二的,比这民间的东西,贵重百倍。”
这样哄人的话,前世的她,从来没听过。
沈灵钗摸着盒子上的花纹,没有说话。
前世沈怀安嘲笑她做男子的事,没有女子的样子,她倒想知道,普通人家的女儿,喜欢的是什么。
她在芳菲殿,从来没缺过珍宝,只要吩咐一句,下人就会给沈怀安备足体面。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从前她知足常乐,一心练枪,落得什么下场?
再哭再闹,也只有换马的时候,赵方承才会想起知会她一声。
“不行!我不同意!”
“殿下,春猎快到了,现在争这些,有什么用?”
赵方承咬牙切齿,不明白今天的沈灵钗,为什么这么固执。
“这匹母马,已经到了配种的年纪……”马夫小心翼翼地解释,话没说完,就被赵方承狠狠扇了一耳光,“糊涂!殿下面前,也敢说这种粗话!”
沈灵钗重生前后,都格外爱惜这匹大舅舅送的白马,每天亲自梳洗照料,再三嘱咐,春猎要带它去。
没想到,还是要被送走。
“殿下息怒,这匹公马跑得更快,春猎的时候,一定能帮您拿第一……”
这话,能骗得了前世的她,骗不了今生。
春猎,句句不离春猎。
沈灵钗气得把马鞭摔在地上,身边的大黑马察觉到她的怒气,打了个响鼻。
她曾经骑着白马,三次拿了春猎头彩。可现在不一样了,这次春猎,是所有皇子第一次同台比试,宗亲都会齐聚建康,沈怀安对这场较量,势在必得。
“舅舅如果真的为我考虑——”
沈灵钗看着赵方承满脸不耐烦的样子,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觉得心口疼。
公马比母马跑得快。
一个待嫁的公主,怎么能和皇子相提并论。
就算是大舅舅送的生辰礼又怎么样?不过是他随口吩咐一句,就敷衍了每年的礼数。
沈灵钗没说话,捡起马鞭,牵着黑马走出马厩。
赵方承还想阻拦,想了想,终究还是算了。
黑马性子刚烈,不像白马温顺,沈灵钗死死拽着缰绳,在马场跑了几十圈,直到一人一马都精疲力尽,才停下来。
她年纪还小,身体远没有后来征战时坚韧,一路颠簸,头晕目眩,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晚上沐浴后,沈灵钗让春遥把头饰分给宫里的侍女,侍女们都很开心,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沈灵钗看她喜欢,觉得奇怪,这头饰不算贵重,宫女应该见过不少好东西,就问:“芳菲殿从来没缺过珍宝,是宫里的工匠手艺,不如外面的吗?”
春遥笑着摇头:“不是的,宫里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只是没想到,殿下会亲自给我们挑这些小物件。”
春遥最近一直担心,公主挨打后性情大变,整天发呆,练枪也提不起劲。
今天出宫,终于笑了,还惦记着她们这些下人,她终于放下心,提议道:“殿下,八殿下送来的头饰,你从来没戴过,我给你装扮一下吧,别浪费了殿下的心意。”
沈灵钗闻言,愣了一下。
春遥又说:“八殿下每隔几天,就会送来宫外时兴的样式,你不爱打扮,早些年让我分给其他人,我不敢擅自做主,都收在你的私库里。”
“那些拇指大的东珠串,翠绿的翡翠,血红的宝石,都是稀世珍宝,怕是越贵妃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春遥一一数着,这些都是赵家从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
沈灵钗皱起眉:“好好的,提她做什么?”
她和越贵妃不熟,后位空着,没有妃子敢让她们兄妹请安,在先皇的庇护下,她和沈怀安很少参加宫宴,被舅舅们护在芳菲殿,除了演武的时候露个面,几乎和后妃没有交集。
春遥撇撇嘴:“刚才赵统领让人送珍宝去造办处,秋桃挑了一颗最好的紫珍珠,路上被越贵妃抢走了。还说公主殿下身体弱,镇不住帝王之气,对长辈,就该礼让孝顺。”
沈灵钗不以为意,再多的珍宝,在她眼里,都不如军资实在。赵方承觉得过意不去,可越贵妃太心急,手都伸到芳菲殿来了。
“你傻了?”沈灵钗点了点她的额头,“我要去春猎,大家都要轻装简行,哪有满身珠玉的道理?”
如果沈怀安回京,穿着公主的华服,坐在看台上,倒是一道难得的风景。
沈灵钗眼睛一转,她奈何不了偏心的舅舅,可使坏的本事,不比沈怀安差。
她朝春遥招招手,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春遥大惊失色:“殿下,这太浪费了,绝对不行!”
沈灵钗抬眸,看了一眼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想起白天掌柜的话,淡声道:“这玉容易碎,就打一副金累丝嵌紫鸦石的头饰,所有样式都要备齐,一样都不能少。”
“其他的事,你就当没听过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