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浮岚 第16章 第 16 章

北大街依旧热闹非凡，裴江寂今日没骑马，穿过繁忙的人群，刚从城东巷子转至北大街口，便远远瞧见那间新铺子门口站着熟悉的主仆二人。

言夕岚正叉着腰，看秦醋左右比划着挂招牌。他觉得有趣，停在街口，多看了一会。

言夕岚站久了有些腰酸，便扭着身子活动了下，一转身，就对上了裴江寂的目光，他激动得原地蹦了一下，右手使劲挥了挥，朝裴江寂打了个招呼。

见着人了，裴江寂连日来心头萦绕盘桓的烦闷之气一扫而空，眼前这个生动的言夕岚，有如一阵温暖的春风，裹着他清脆的嗓音，直直地撞进小裴将军心里。

待裴江寂回过神来，他已不知不觉快步走到了铺子门口，一双眸子一直不自觉地看着言夕岚：“干嘛呢？”

言夕岚抬头朝店门抬了抬下巴：“喏，跟醋儿商量招牌挂哪呢。”

顺着他的视线，裴江寂转头打量起那间焕然一新的铺子，一楼铺面不大，门口用拱形架子搭了一面花墙，上面缀着星星点点蓝色小花，相较于北大街的其他铺子，很是特别与新鲜。

裴江寂上下看了一圈，确实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挂招牌，无论挂哪，感觉都会挡了门前那片缤纷花色。

“要不把它悬空挂着，就像那些茶幌，你的招牌后头也加上字，这样前后来的客人，都能瞧见铺子的名字了。”他抱着双臂，转头问言夕岚，眼里含着些笑意：“如何？”

“好主意！就这么办吧！”言夕岚双手一拍，喊了秦醋来，让他去找木匠师傅改招牌。自己则带着裴江寂进铺子里，“将军，今日带你尝尝我们的新品！”

翻修后的铺子，明亮又干净。

从拱门进去，左手边就是一道曲面柜台，主要负责收钱和调制饮品。柜台后的墙面上贴着一张餐单，是言夕岚自己画的，歪歪斜斜的字迹间，点缀着几只表情不一的小猫头，凑在一起，竟也格外和谐。

餐单下方有个被帘子遮住的小门，是通往后厨的，饮品需要烹煮，就从后厨做好了，再送到客人的桌上。

吧台旁边放着张小长桌，上头整齐码放着数个小碟子，每个小碟子里都有一块切好的小猫头糕点。

“这些点心放在这是作何用处？”裴江寂指着一块红色的小猫头问。

言夕岚用竹签叉了一小块糕点递给裴江寂，“这是试吃台，店里所有口味的糕点都可以试吃，方便客人选择自己想要的口味。”他又朝店铺里头指了指，道：“试吃到喜欢的，就可在那挑选盒装的。”

裴江寂将糕点接过放入口中，顺着他的手朝里看，只见里头放了三大排立式货架，上面摆着整齐码放着各种包装精美的糕点礼盒。

“挺好的。”裴江寂给出了评价。

言夕岚拉着他往二楼走，笑着问：“什么好？糕点好吃还是铺子不错？”

裴江寂鼻间溢出一声轻笑：“都好。”

二楼相较于一楼，要显得更加空旷些，没有货架和柜台，整个空间只用于摆放小桌子，不同于普通茶楼的方桌，奶茶铺里用的，是言夕岚专程找木匠定制的圆形小桌，圆桌的桌面也是猫头形状，每张小桌旁配了两把椅子，桌上还搁有一只小花瓶，里头插着一枝同门口花架上相同的蓝色小花。

“还挺别致。”裴江寂最里头靠窗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发现墙上还挂了些装饰画，都是与小猫有关的，有摸鱼的，有打哈欠的，有追线团的，憨态可掬，寥寥几笔便勾勒得活灵活现。

“这也是你画的？”裴江寂朝墙上的画抬了抬下巴。

言夕岚嘴角一弯，嘿嘿笑道：“对，随手涂的，怎么样，小言公子的画技不错吧？”

“嗯。”裴江寂低垂着眉眼，扬起一抹浅笑，沉稳的声音微微上扬：“小言公子确实厉害。”

听他夸自己，言夕岚有些得瑟，他搓了搓手，“等着啊！我再给你露一手！”说完，便蹦跶着下楼往后厨去了。

没一会儿，秦醋回了铺子，他一回来便被言夕岚赶来二楼招待裴江寂，又是倒水又是擦桌子的，生怕怠慢了。

这让裴江寂有些不自在，便寻了个借口起身下楼往后厨找言夕岚去了。

后厨里，言夕岚不知道在煮什么，裴江寂还没到进去，就先闻到了浓郁的食物香气。

言夕岚专注地在干活，连小裴将军何时走到他旁边都没发现，裴江寂很少能看到言夕岚这般专注的样子，一时不愿打扰。

言夕岚干活时，和平常跳脱的模样十分不同，专注且虔诚，一双眼睛只盯着手中的瓷碗，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下投下一扇阴影，高挺的鼻子，因蒸腾的热气而覆上一层薄汗，他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有些上翘的，此时因为注意力都在手上，有些饱满的嘴唇轻抿着，唇珠泛着点水光。

裴江寂突然觉得有些燥热，想喝水，但又舍不得离开，便将目光转移到他的手上。

言夕岚的手也生得漂亮，许是为了干活方便，他将袖子挽至小臂，瓷白的一双手展露无遗，他的手指节修长干净，但右手中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茧，他一手捏着茶筅，一手端着个瓷碗，正在打圈搅动着瓷碗里的白色液体。

裴江寂将身体朝他靠了靠，待他感觉到身边有人，抬头看自己时，才开口询问：“这是什么？”

言夕岚怔了怔，似乎没想到裴江寂会来厨房，随即端着瓷碗向他展示，“这是热牛奶，我在打奶泡呢！”

“奶泡？是做什么的？”

言夕岚判断了一下牛奶的状态，觉得合适了，便让裴江寂看他操作。

只见他从锅里端出一个碗，碗里装着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浓稠液体，他把奶泡灌入一个小壶，对着碗里倒出奶泡，接着又用筷子点了点，一个灵动的小猫就出现在碗里，如同一副小画。

瞧裴江寂有些惊讶的模样，言夕岚歪着头笑着看他，“虽然不如奶泡机打出来的浓稠，但也还挺厉害吧？”

小裴将军点了点头。

“跟我来！”言夕岚端着这一碗“小猫”带着来到一个架子前，他先将碗放在架子下方的桌子上，紧接着从架子上拿了几个瓶瓶罐罐，往碗里倾倒，似乎是一些坚果碎，最后还点缀了些干桂花。

之后又从笼屉里拿了几块不同颜色的猫头糕点，装进小碟子里，和那碗“小猫”一起放进托盘，端至二楼窗边的小桌上摆好。

两人面对着小桌坐下后，言夕岚将一把猫头勺子递给裴江寂，期盼地看着他：“试试看，我们新研发的，黑芝麻双皮奶。”

裴江寂接过勺子，先戳了戳面上的小猫，才向下挖了一勺，没想到黑乎乎的芝麻糊下面是白色的固体，像豆花。

言夕岚介绍说这是黑芝麻双皮奶，白色的部分是牛奶和鸡蛋清做的奶冻，刚刚打的奶泡画出来的小猫叫做拉花。

裴江寂试探着尝了一口，没想到还挺香，芝麻的浓香混和着奶香，在加上坚果碎的焦香，是从来没吃过的味道，即便是不爱吃甜食的裴江寂，也多吃了几口。

“没想到还挺好吃的。”

言夕岚正双手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他一口一口将自己做的食物吃光，感到非常满足：“是吗？那可太好了！”

裴江寂将碗底最后一口双皮奶吃掉后，好奇道：“你怎么会做这些？”

“我平常喜欢吃甜品，就喜欢跟着网上……我有个邻居叫网上，他很会做这些，跟着学的。”言夕岚心虚地笑了笑。

裴江寂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言夕岚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看裴江寂吃东西，尤其是当看到他把自己做的食物吃光，自己心里会溢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难道是身为作者的老父亲看儿子心态又泛滥了？言夕岚没有细想，又张罗着让他尝糕点。

他指着碟子里五颜六色的猫头糕点，介绍到：“红色是山楂糕，绿色是薄荷糕，黄色是豌豆糕，黑色是芝麻糕，白色是咸酥糕，你每种都尝尝，看看哪种最合你口味。”

“可是，我不是很喜欢甜食，我的口味，有参考性吗？”裴江寂迟疑道。

听了这话，言夕岚眼中竟满是惊喜，“哇，你第一次明确告诉我你的喜好诶！真是太棒了，我记住了，你不是很喜欢甜食。”

裴江寂有些讶然，不清楚自己不喜欢甜食的事，为什么会让言夕岚这么开心，转而又听他开口：“没关系啊，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口味觉得这几种糕点怎么样嘛？到时候给你出个小裴将军套餐，以后你来，就上你喜欢吃的几样！”

裴江寂没再反驳，顺着他的要求把每一块糕都尝了一遍，吃完后又乖乖将碟子排了个序，看着言夕岚，有些害羞：“就是这样，这个最喜欢。”

他的手指轻轻扣在装着咸酥糕的小碟子上。

果然不太喜欢吃甜糕，言夕岚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记住啦！”

再次感受到言夕岚手心的温度，裴江寂呼吸一滞，他听见自己的心越跳越快，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这种不舒适的感觉又出现了，让他本能地想逃避，可又舍不得离开那只温暖的手。

还好言夕岚的手没有停留太久，片刻后，裴江寂从那种难言的心悸状态里逐渐缓解过来。

“今天找你过来，除了让你帮我试新品外，还想请你来参加铺子的开业活动，跟我一起剪彩，好吗？”言夕岚一边收拾吃完的碟子，一边向裴江寂发出邀请。

“哪天？”

“三日后，林俞跟我说那天是个良辰吉日！”言夕岚将空碟子都装进托盘。

裴江寂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自己的军务规划，点了点头：“可以空出一上午。”随即环抱双臂，若有所思地看向他，问道：“林俞是谁？”

“就是对街书画铺林老板的儿子，他人挺好的，上次你生辰的邀请函还是他帮我写的。”察觉自己说漏了嘴，言夕岚神色有些窘迫，尴尬一笑后端着托盘起身就要走。

裴江寂面色一沉，下颌绷紧，没来由地感到胸腔憋闷，他伸出一只手，拦住准备下楼的言夕岚，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语气也无甚波澜：“你们关系很好？”

为什么感觉裴江寂不太开心？是错觉吗？言夕岚没多想，回答了一句：“还可以吧。”便端着托盘下楼去了。

裴江寂薄唇抿成一条线，脚下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言夕岚坐过的椅子，自己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