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差役发觉,探她鼻息,发现早已咽气。邃逐级禀报,皇帝派人来查,人还未到,地牢失火。
她醒来时,已在京外破庙。庙里站着沈君昭和一名小厮。
恹恹的沈君昭见她仰起身,一下子来精神,“楚兄,你可算醒了。你昏睡多日可吓着我了,还以为是药出什么问题呢。”
楚灵月皱眉,琢磨着他的话,多日?期限已到,前世之事仍未曾发生想来是她改变的命数,问:“近来可有异事?”
“这几日太后病情稳定,宫中无大事。但…”沈君昭钝舌,“楚兄毒亡,地牢失火,大理寺定会彻查。楚兄还是赶紧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和她讲述这几日京城变了天,地牢的火燃烧三天三夜才熄,大理寺的人再探时已是一团灰烬,下令搜寻消失的尸体仍没有盲目。
楚灵月不慌不忙拂袖,尘屑簌簌散落,连带楚辞砚这号人悄无声息地覆在地面。
作揖:“此后世间再无楚辞砚。兄台此恩,楚某铭记于心。”
她一转身,沈君昭慌了,双开双臂拦在她身前。
“做何?”她上下扫视沈君昭。
见沈君昭慌慌张张的手伸进袖口,从暗袋里取出图纸,徐徐展开:“楚兄,你可见过图上之物。”
此图,叫她一惊。两弯新月合二为一,又称双月白玉。
这是及笄时祖母赠她的玉佩。她大放厥词,“祖母我可是要行冠礼的。”
自祖母年初病逝,那块玉佩一直封在府邸匣子里,应是充了公。
她不知沈君昭寻玉佩意欲何为,眼下这情形,她不敢辩认:“没有。”
沈君昭不死心,把图捧到她眼边,凑近了看:“真的没有吗?”
她后退一步,“我没见过,或许有吧,可家产数目充公,公子另谋它算。”
从沈君昭的举止中,楚灵月推断他是为玉佩才找上自己的。
她指明方向,也算是还了沈君昭半份恩情。
月影朦胧,庙宇的屋顶塌了大半边,野草在瓦缝里招手。忽闻梁上鸟鸣,“嘎嘎”不明物随着鸣叫声落下,她警觉侧身,不明物落到沈君昭手背。
温热中带着一股腥膻,惹得沈君昭嗷呼大叫,朝着虚空用力一甩,那团温热才离了手。
楚灵月弯腰攥住布衣下摆,腕骨一拧,巴掌大的布条垂在手心。手一甩,布条挂到沈君昭手臂,“擦擦。”
沈君昭那只手扬到远处,捏住鼻,侧头满是嫌弃。身侧的小厮抓住他臂膀,捏着布条擦掉了他手背仅存的脏物。
她咬着唇,极力控制着笑。
“你你你”沈君昭闭眼结巴,复睁紧接从暗袋里摸出一布袋抛给她,“我也不便久待。”
临了,楚灵月掂了掂手里的布袋,解开抽绳,里头是白闪闪的银子。
她目送沈君昭撩袍,踩着踏板上了马车。车轮辘辘在泥路上压出两道凹槽。
有心了。
她喟然。
月影拂面,她的脸半明半昧,手一抬“嘶”一声落下,人皮具被揭下,积水处漾着的面庞从周郎脱成西子,与身上青色道袍格格不入。
站在歧路中,瞥眼南下的方向,忆起母妹仍在京中,决然转身沿着脚下泥路留下的凹痕走。
灰云蔽月,四周漆黑,天地间剩她一人在穿石径、渡小桥,途经竹林时,蹄蹄马车声惊动林中鸟群,鸟儿振翅而起煽落竹叶坠在她鼻尖。
扬手捏起竹叶往前睇去,百米处三五个大汉从林中跳出,围着一辆四马同驾的马车,车身周围几十名家丁拔剑与大汉交锋,“铮铮锵锵”家丁如数倒下。
大汉对着马车里的人喊:“识相的跟老子走……”
少顷,马车里抛出一袋银子,一扎着双髻的丫鬟手持匕首立在胸前威胁:“你可知道今日拦截的人是谁?我劝你拿银两走人,若敢伤我家小姐,来日定踏平你寨门!!!”
大汉丝毫不惧,咧着嘴上前:“等什么来日?来来来我今日到是看看你一个小丫鬟怎么平老子寨门。”
丫鬟的声震竹梢:“别过来——”
眼看着大汉踱步马车,楚灵月迈到林边折枝为剑,纵身一跃手抓竹竿,借竹身弯折荡到大汉身前,嗤然几声,三五大汉割喉倒地。
她手一松,竹枝陷入泥里,抽手揩掉面上的血迹,回头那丫鬟瞳孔瞪大望着她,惊魂未定连握匕首的手都在抖着。
她怕吓到那丫鬟转身欲走,一女子从马车里掀帘探出叫住了她:“多谢公子相救之恩,敢问公子尊姓。”
回眸瞥见女子蓝色琵琶袖外搭镶满金线的白绒对襟比甲,珠叉缀发,面容姣好。
“公子?”女子见她不答,从舆中走出,扶轼而下,丫鬟警惕制止挡在女子身前。
女子推开丫鬟,趋近楚灵月:“无妨。”
月出云间,女子上上下下扫量了楚灵月,虽是男子装扮,却不似男子喉结突出。
女子浅笑:“原是姑娘啊,不知姑娘往前何处,可方便共驾马车?”
楚灵月惊叹女子好眼力,想来也有撕下皮具的缘故,面部线条流畅不似从前的粗糙,“小姐,我往京中寻亲,路过此处,处理这几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就不叨扰小姐了。”
“夜色漆黑,最易出事。此处据京还有几十里路,盗匪猖獗,如今家丁尽数牺牲,我想聘请姑娘护身,赏金五两。”
“如此,姑娘既乘便车,而我回程之路亦有保障。姑娘意下如何。”
楚灵月琢磨着赏金事小,回京之后她无安身之计,眼下是个不错的选择,顺势应下:
“那便多谢姑娘。”
言毕,女子归座,她同女子丫鬟在外驾车。
车行林下,丫鬟主动介绍起自己:“我叫小蕖,芙蕖的蕖。姑娘您呢?”
对方如此热情,她随口编了个名::“我无姓,村里人都唤我月娘,明月的月。”
小蕖歪头瞧她,打趣道:“月娘,我细看你恍若我们家二小姐哩。我们二小姐也有一个字和你一样,是玥乃什么什么珠来着。”
车内女子横插一句:“玥,神珠也。”
楚灵月凭借小蕖描述猜出马车中女子的身份。
安永侯府嫡长女徐楹,前世她李代桃僵的正是徐楹的妹妹徐玥,因替嫁的关系,徐楹不愿见她。但她入主东宫后只有“长姐”徐楹托人照拂过。
这算是她们第一次相遇。
她忍不住往车里睇去,风荡帘波,徐楹浅浅笑容映入眼帘,她倏地敛回视线。
那刻意的闪躲被徐楹捕捉,只觉得她可爱,低笑着朝她招手:“月娘,你进来。”
楚灵月疑惑回头,逆光瞧不清徐楹表情,偶然风起徐楹的发带横飞,风落又垂在颈间。
“进来啊。”
等到徐楹再次邀声,楚灵月才回神应了声,于是抬手挑开帘角,侧身钻进去。
车厢铺陈锦绣,宽敞能容下五六余人,中央固定的茶桌上置着香炉、茶具,画本几册,车窗挂着绣满莲花锦缎窗帘。
楚灵月掖回露在门缝的衣裾,帐帘合上,与世隔绝,“小姐唤我所为何事?”
徐楹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衣裳搭到她膝上。
车身轻晃,衣裳从楚灵月膝上滑落,她顺手托住,“这是?”
徐楹笑起来嘴角两侧开出两个小梨涡,“你既与我们一同进京,不妨换上罗裙,免得招人口舌。”
楚灵月捏着衣裳,犹豫:“小姐的衣裳过于贵重…”
一语未了,徐楹食指抵在她唇边二厘处,像是命令:“换。”
楚灵月作罢,扭身换衣。碍于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领口的子母扣怎么也扣不上。
“我来。”
她的手臂被拽着,往回掰,是徐楹替她系扣。
“远瞧着你同我妹妹五官相像,近乎又判如两人,你身上多了股英气。”
“对了,我还没问。你进京寻何人。”
楚灵月借着拂手理裙摆的空隙凝伫,顷刻谎言张口就来:“不日前我进城采买,回村后大水淹了村子,家里人都被没了。我无家无归,只能进京投奔阿娘。”
“可惜阿娘改嫁时,我尚且年幼,只记得阿娘姓张。”
言毕,楚灵月沉着脑袋,手挡着眼,佯装泣声。
徐楹心软递来帕子,“那你岂不是无落脚之处。”
楚灵月顺势接下帕子,假装润着眼睛,“估摸着找间客栈先住着。”
“不如随我回府,待我托人打听到你阿娘在走。”
楚灵月猛然抬头,这么随意轻信不怕她有所图?连忙摆手,“不妥不妥,怎敢劳烦小姐。”
徐楹挽袖执壶,手腕微倾,碧色茶汤稳落杯中。热气氤熏了眉眼,徐楹没饮,捏着杯托放到楚灵月眼前。
“我正巧想顾个武婢。”徐楹沉吟,“不签身契,你也好有个安身之处,两全其美。”
徐楹又斟了杯茶,低头品茶,“铛”一声茶杯回到桌上。
风挑起窗帘,湿凉的风顺带茶汤热气扑在脸上,挡了她的表情。
她端起茶杯,“好。”啜饮一口茶水睇眼徐楹:“多谢小姐收留。”
桌上两盏茶的白雾都往她脸上冲,散了她眼底的疑虑。
她不想揣测徐楹的目的,眼下她确实需要一个身份,孤身在外难免招人猜忌。
徐楹与她相视一笑:“我以后唤你小月。”
小月?又同玥,楚灵月迎上徐楹目光,她倒映在徐盈眸中,涣散的焦距像透过她看另一个人,“谢小姐赐名。”
马车的声音跟着风一起歇了,她阖上门,呼一口气,屋内烛火没了影。徐楹托人打听了几日,遣丫鬟告知她,京中暂无南方改嫁来姓张的娘子。
她等不住。
趁着月黑风高,乔装打扮出门探个究竟。
她站在街道角,四周灯烛映辉,耳边叫卖声、说书声、孩童欢笑声不绝。
忽然一个蒙面黑衣人从她面前急冲掠过,后面还跟着七八名追兵,吓得百姓惶惶退让。
灯火阑珊,听见那黑衣人大喊一声,“别追了,我什么也没干啊——”
这声音?
是沈君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