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狭长的窄道里“啪哐”阵阵闷响,簸箕劈头盖脸飞落,像砸在她心头似的。
防线隐隐塌下。
楚灵月陡然转身,奔向窄道,沈君昭已被追兵团围逼至墙角,畏畏求饶。
她如壁虎游墙般上顶,借檐角翻身,夺取对方剑柄,双手一横扫,剑尖滴血,身前几人倒地不过一次呼吸的功夫。
她冷冷地睨沈君昭一眼,沈君昭双手悬着焊在墙上,要把自己嵌进去。
“处理好。”
倒地的追兵,他们身上织金飞鱼纹边溅满血迹,在纸糊灯笼罩下流光溢彩。
是锦衣卫。
她寻思着:“沈君昭为何会招惹锦衣卫。”
侧方有人追来,她欲逃,沈君昭不要脸叫住她,“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从鼻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没来得及拒绝,“咚——”身后之人倒地。
她摇摇头,旋身拎着沈君昭腰带,将人腾空挂着往梁上跳,踏过间间瓦檐才甩掉追兵,扭头钻进荒废的旧铺里。
卸掉拎着的重物,地面回荡着沉闷的重击声。楚灵月一把扯下沈君昭面罩,露出比纸还白的脸,不忍直视,接着挑开他衣袖,干涸的血迹挂在胳膊上,借着月光能看到划痕。
这举动吓得沈君昭连连后退,身体紧绷着:“你想干嘛?”
“少废话。”她凶了一声。
黑沉沉的眸子要把他吞噬,唬得沈君昭直哆嗦,默默挑起袖子伸出去。
“忍着。”
训毕,楚灵月握住沈君昭小臂,一拧一送,“喀”关节复位的声音清脆好听。
“锦衣卫的人为何追你?”楚灵月第一反应是假死一事败露。
地上的人疼得蜷曲打转,又突然僵在那细密汗珠淌下颈脖。
她以为骨没正对,伸手探了沈君昭鼻息。
“活的。”青年眼皮动了下。
“你这细皮嫩肉的,下次别轻易学人当刺客。”
一语刺激,沈君昭身体如压弯竹枝抖起,“是误会,他们非要把我当刺客!再说了,有我这么帅的刺客吗?”
楚灵月翻目上悬:锦衣卫不是瞎子。
“我误杀了他们。”
他接言:“反正没人看见。”
“纯晕罢了,我可不想被锦衣卫讨伐。”
沈君昭压着嗓子再三确认:“什么?没死?你这不是留下祸患吗?”
她系紧面罩,一副无关紧要样:“又没看清我。”
懂医术的她自会掌握要害,使其刀刀见血不致命。
她不滥杀无辜。
沈君昭方欲开口。
楚灵月突然一顿,偏头竖指冲他做出噤声的手势,踱到窗扉,侧耳细听。
周遭隐约有着靴底硌落叶的沙沙声,她神色越来越凝重。
她勾指招来杵着一旁的沈君昭,僵住那人蹑手蹑手迎上来,问:“不会追上来了吧?”
沈君昭在纸糊窗戳一小孔,窥去。
店外浮云蔽月,风吹枝吖摇摆,赭黄叶片落盖泥。
几十名追兵从各处围拢着领头人,微微鞠躬。领头人低语几句,众人齐点头,踩着枯叶往四周散开。
沈君昭心提到嗓子眼,忙拽她手,“他们往这边来了,怎么办?”
“弃车保帅。”
楚灵月嫌弃地甩开他手,“呼——”往沈君昭抓过的袖角吹气,然并无尘屑飘落。
沈君昭合掌乞求:“别别别,我一点武力值也没有。姑奶奶求你别抛下我。”
追兵脚步声趋近,沈君昭慌张蒙起面,求人不如求己,一溜躲到暗角处。
楚灵月:“……”
她梁上一跳,那追兵推门粗略地扫视一圈,走前还贴心阖上门。
继而,门外有交谈声:“要我说就是个小毛贼,惦记着财宝发家。”
“官仓失窃可是大事,小毛贼没那个胆。”
那人长叹一声,“又是毒发,又是失火的,这会还来个财产失窃!会不会是楚家人寻仇来了?”
“哪还有什么楚家人,全是弱不禁风的女眷。”
外头声音歇止,沈君昭贴着木柩窥探,早已人去楼空剩枯叶翻飞,他哈口气:“本王才不是毛贼!”
遍观店内,早无楚灵月踪迹,他露出难隐之色,槽一嘴:“真不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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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河房林立,曲调漏出窗棂;河水泱泱,画舫穿梭漾水两边推。
从这一排排胡同走过,连风都裹着脂粉香。
楚灵月拎着提篮,筛几件旧衣裳,形同粗脚妇人,挨着几位佝偻的老妪一同浣衣。
“我刚来还不懂规矩,一点心意孝顺婶子们。”
楚灵月往她们手里塞银两,老妪捏着铮铮的银子往牙上一硌,“咯嘣”脆响,笑容咧到后槽牙,银子往衣裳上抹抹,入囊。
“小娘子有心了,这浣衣啊!还得是用棒槌省力,借你杵杵。”
她接下棒槌,连笑:“谢婶子。”
一来二去,和老妪们熟络成友,河岸时不时传来长尾音,“呀——”与抡起的棒槌砸在湿布上啪响杂糅。
“宜春院自从没入楚家娘子之后倒是夜夜笙歌。”
“不止呢!楚家姑娘多,可不是什么好处都被宜春院捞着的,胡同那几家也都分了。”
楚灵月默了下,转头帮妇人拧衣,妇人以为她心热,笑着感谢。
顺势加入一起说体己话,“婶子说的楚娘子可是将军府的楚家。”
对角妇人扁嘴斜眼叨叨,“都是命!”
“我听说三万大军啊,全没了。这事传回京,隔壁东院那个家中老母都哭瞎了眼。”
“嘘!小声点,小心撸你蹲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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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老妪,楚灵月换了装扮,眺望河岸对面的宜春院。
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伴着吆喝叫好声。
教坊司管辖下的官办妓院几乎集中在这一带胡同。她短时间无法判断母亲在哪一方院,在老妪碎嘴子探了大概。
她攀墙上瓦,趁里头人背过,拧腰翻进去。行人回头,她缩身蹲在昏角鱼缸旁,找准时机抡个乐人打晕,掉换衣饰明着跟进。
行至院中,乐人成排,一妇人执扇掐腰走来,“下面坐着的可是大人物,上场千万别给我出差错。”
乐人齐齐点头。
迈进厅槛,脂香扑面腻在茶酒中,她屏气敛息方才适应;遥看周边蚕帐垂金,红纱灯笼缀在柱角。
琴师拨弦,乐人齐摆裙裾,唯有她跟不上步伐频出插曲。
相比乐人,她那舞姿不够曼妙,一看不像练舞之人。还好是边缘伴舞,台下目光皆聚央中娘子。
一圈一圈轮转着,面上的红串珠帘朝外飞溅。舞毕,台下青年公子拍手叫好。
她眼神掠过那处,瞥见那熟悉的脸庞,心口隐隐作痛。
那人锦缎玉袍,低调无配饰,身旁随两小厮,怕被人辩别身份,摇扇半遮面。却在乐人退下后随至后厅,挥指点了她作陪。
妇人本想出言,赏钱入手后笑着止声。摇步她身前,“好生伺候着。”
她欠身点头。
推门踏入房中,小厮从侧住窜出,匕首抵在她颈脖,两面夹击。
“公子此为何意。”
男子摇着扇看她:“台上时姑娘一直在看我,你又何意?”
“错了不下九个姿势,你不是院子女子老实交代谁派人跟踪我的!交代清楚我还能绕你一命。”
楚灵月啼笑,拔簪弯手碎步一盾,簪尖擦过两小厮的喉结,来不及捂喉血涌浸湿了中衣。
她瞳映烛光,亮得瘆人。
“我最恨人威胁。”特别是你!
咽下后半句,抓住青年衣襟,簪尖悬在他眼珠上,血从脸颊他淌下,“若此事败露,太子夜宿宜春楼定是坊间美誉。”
青年口瞪,“误会!都是误会。”
沈君霖没想到身份这么快被识别,终究是太轻敌,人不可貌相,娇柔舞妓可秒变女罗刹。
他只想逗逗这位错频的乐人,不曾想被反将一军。
沈君霖举手发誓,认下眼前亏:“今夜之事孤定当守口如瓶。”
楚灵月不信,掏出小撮粉末,洒在青年脸上,青年瞬间昏晕过去。
“做一场梦。”
她把簪子往青年衣裳上擦试,表面恢复铮亮。
夜深人空,甬道昏暗。她把各角窜了个遍,愣没见一个楚家人。
会不会不在此方院?
侧方脚步声引起她注意,赶忙贴柱躲避。
那行人端着盘从她身边掠过,空气中留存一股酸腐的味道。
她打算紧随其后,谁知行人心眼多,三步一回头,使她无从下手。
刚有缝隙要插,前后两侧又来一波行人。
“处理得怎么样?”
那人答:“嘴硬着呢。”
两波人交涉后,端盘的妇人早没了影。
她顺着前人方向探索,走到长廊尽头,绕过屏风,见一窄门。
暗红木漆波斑得厉害,纹路都发黑了。门栓却是新的,唯有栓头磨得发亮,显然被插过无数次。
她俯耳倾听,里头静得出奇,不像有人。
方欲走时,里头“噔噔噔”作响,很轻,轻到比她的心跳声还要小。
她脚址一顶,来到瓦上,偶有行人路过擎着灯吼:“谁?”
乌鸦嘎嘎声叫,那人没追究,降灯杆前行。
人一走,她挑开瓦,从缝里瞥见暗室的墙角蹲着一个人影。
人影蜷成团,抱膝散着发,整张脸被遮住,衣裳脏得不辩颜色,手和脚套着铁环。
“铛——”
脚底蹬到瓦块,暗室女子闻声挑发抬头,一动牵着金属哐啷响。
女子苍白的皮肤满是黑印,眼窝黑肿凹陷。
是楚灵玉。
她浑然一惊。
“有刺客——”
对头人一喊。
老鸨带着随从来抓她,她飞溜躲藏,老鸨吃了空下令封锁方院,“通传千户大人刺客入了后阁。”
经此一闹,院子布满眼线,她无从离开。转到暗室,撬开窗跳入,那女子惊恐目视她。
楚灵月左手伸进右手袖口,取出个白馒头扔到女子怀里。
女子后退半步,馒头滚到地上。
“这没有。”
“这边也没有。”
门框外两波随从照面相互摇头,她抬手让女子噤声,直至框上人影远离。
观遍四周确认暗室只有楚灵玉一人,她蹲到女子身旁。
女子头往怀里猛缩,“别过来。”
楚灵月手心攥着衣身,问:“其他人呢……”
语毕,楚灵玉惊愕抬头,咬牙切齿凶她:“楚!灵!月!”
“你居然敢来,不怕我告发你。”
她全身只有眼睛露在外,楚灵玉能一秒识别出她身份,果然是天生宿敌。
“你告啊!去告诉她们楚家还有个漏网之鱼。最好把我也抓进来,我们一起在方院里争个高低。”她贴着墙坐下,无视楚灵玉一副要吞噬她的样子。
“你少得意,就逮着不在楚家户籍,向我扬威是吗?”楚灵玉撇嘴,“什么好处都让你占尽了,老天真是不公平!”
她问:“母亲在哪?”
对面吼:“不知道。”
楚灵玉站起俯视她,铁链哐当哐当的,“你眼里只有母亲,你上这找母亲有什么用?”
她从袖袋里摸出白色瓷瓶放在地砖上,“母亲的药。”
楚灵玉一脚撂过,瓷瓶碎了一地,药丸滚散四周,“假惺惺!有本事查清真相还楚家一个清白,以抚慰三万将士家属的心,这才算救回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