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偏殿外守卫林立,四周鸦雀无声。
屋内暗如地窖,生锈的炉边炭烬灰白。
楚灵月侧卧在榻,以帕掩口,咳得弓了身子。
侍女小荷半梦间听闻咳声,倏地睁眼,上前掀起帐子,“主子,你且等着,奴去请医。”
小荷一语未了,殿外传来一声女音:“我看未必了,你也曾学过医术,自该明白况下是回天乏术。”
声线狭长,她颇熟悉。好奇地掠帐探头,见一女子提灯入屋。
女子面若银盆、珠钗罗裙、贞静端庄,盈盈碎步趋赴床榻时。
她盯了良久,才认出此人。
楚灵玉,她一母所生的妹妹,家中排行五。两人从小八字相克,两看生憎。记住年少在院中她练长枪,她就在一旁练琴干扰,早更起晚更睡,非要比谁更刻苦。
她偶尔发善心谦让,落在楚灵玉眼里却成了诡计多端,怼着她说:“要是女扮男装的是我,定比你做得更好!”
经此她干脆放弃禅让,事事力争第一,做起了“毒姐”…气得楚灵玉掏马蜂蛰她,被父亲罚跪祠堂。
时隔多年,再见故人。
她的瞳孔像被针扎了一下。
外头守卫森严,楚灵玉如何进得?
她张了张嘴,正要问话“灵…玉。”牙缝蹦出一个字眼。咳声忽然而至,楚灵月低头喘息。
对方没理她,擎着灯,照望了四周,残垣断壁。嘲笑声更浓了:“长姐,此去经年,我未想过能与长姐再度重逢时竟是这般可怜。”
楚灵月手肘抵着榻沿,糙发滑落遮住半边惨白的脸,“是殿下何时寻你来的?母亲可还安好。”
“母亲?早已枯骨黄泉,寻亲路上没挺过去。家中姊妹饿死、冻死、被掠夺,走的走,散的散。要不是我命好……”
那满腔义愤恨不得全都喷在她身上,楚灵月瞠目,还沉浸在皇帝告知她,母亲寻到舅父安享晚年的幻境中。
她一遍遍自云:母亲走了,何时走的。
竟一点风声也没透到她耳边。
“我觉得你命更好,掖庭罪奴,改头换面成了太子妃,你谋划多年助他登基。”
“可惜啊!到头来还是被剥削得一无所有。”
“长姐你恨吗?从今以后,我将继承你的一切。”
楚灵玉说着上前半步,弯腰挑衅,“哦!对了,鸿钰今日会唤母亲了。”
楚灵月五雷轰顶,天灵盖容不下这么多信息,爆痛得随时要炸。慌忙掩帕咳红,小荷担忧忙扶她手,她推搡小荷,迎上楚灵玉的目光。
“你说什么?鸿钰还活着…”
她记得鸿钰离开的时候还是东宫,满月宴刚过二日,皇后召她进宫问话,奶娘疏于照顾,令鸿钰呛奶身亡。
她回来时,鸿钰身体都凉了。
她抱着僵硬的躯体瘫坐在榻边,无声落泪。
这么多年,她一直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而今楚灵玉却告诉她,孩子还活着……
“灵月,情绪过激不利于恢复。”皇帝着杏黄常服,腰悬玉带入室,揽下楚灵玉腰身,莞尔一笑。
她垂手,喘息未定。眸中泫然如烟,看着楚灵玉躲入他怀,温声道:“皇上,怎么亲自来了。”
“担心你……且看看故人。”那宠溺的声线如雷贯耳将“故人”二字咬重。
楚灵月暗自攥紧褥子,把满腔恨意绞凝霜的被褥。
火烛晃眼,眼前二人浓情蜜意,形如当初的他们,也是这般亲昵呵护。
她笑了,笑得很轻,眸若焚灰睇皇帝一眼。
“皇上好生算计!”她声音平静似一潭死水。
直至此刻,她才了然皇帝的骗局。
楚灵月乃是安阳将军长女,因大师断言父亲楚雄命中无子,他便纳了两三房姨娘,个个得女。
楚雄急中生智为楚灵月贴皮换名,女扮男装习武参军。
她因武功卓越成了太子的陪练。
嘉平十二年,东离来犯,临阳危急。安阳将军领兵出征,贪功冒进,落入敌军陷阱,三万大军无一生还。
雷霆之怒,将军府被抄家,女眷录入贱籍,男眷羁押问斩。
而她为留一命,自爆女子身份,欺君罔上,打入掖庭。
而逢太后薨逝,大赦天下。
加之皇后念及与母亲旧情,连跪三日,邃将军府女眷宥为民,碍于无安身之计,南下寻亲。
太子顾念旧情,因她与病逝的侯府嫡女长相相似,就安排她替了这身份摆脱掖庭,入主东宫。
自入府以来,太子对她怜爱有加,也曾许诺地久天长。
她因能文能武,甘做刽子手为他剪除荆棘。
至今她才知道,这无非是男人的口腹蜜剑,用她捆绑侯府,又亲自揭露李代桃僵欺君罔上的罪名,将她锁入偏殿封闭度日,否定她所有的作用,还连坐侯府抄家流放。
“长姐放心,我会照顾好鸿钰的,像你辅助皇上一样~”楚灵玉罗裙拂槛,环佩叮当,走前不忘记给她一击。
恨得她咬牙切齿,举起方枕狠狠砸向对着消失的背影砸。
小荷上起托着她手,泪眼婆娑,陪了主子多年,深知主子苦水:“主子,她就是故意来气你的,你切莫在意。”
风声萧萧,枯叶拍打窗柩,她抱恨难寐,起身缓步离榻,推窗远眺这空庭冷月,只觉凉意侵骨。
“小荷,我该恨吗?”
这大夏盛世也有她半分功绩,而今沦为弃子,怎会不恨?
小荷取下斗篷,披她肩上,月满皎洁,也输她一抹憔悴。“主子,更深露重,只要您身子好了,一切会有转机的。”
院子传来整齐沉闷的脚步声,她凝睇过去,是守卫正在换岗。
显然,转机为零。
堵一个男人回心,不说难如登天,简直愚蠢可笑。
她望着屋檐,想起习武的岁月,想起那位长枪直立、飞檐走壁的英姿少年,那样的她兴许还有一丝希望。
风卷发梢才惊觉黑发里藏拙几丝白发,原来她早已缠绵病榻,行将就木。
一场风寒,她咳血倒下。
临前,也没能吃一口热乎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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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别装死!起来用饭。”
差役的声音在她耳膜里震,她惊坐而起。
顿时,她发现偏殿换了模样。
四壁是粗粝的石墙,遍布青苔。身旁堆着烂稻草,正前是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这是地牢。
此刻,她正束着发,穿着囚服,正被羁押大理寺。
她生性傲,牢中日子不肯进食,连连饿了些天。
看着栏杆前那碗稀粥,她忍不住端起啜一口,有东西嘎吱嘎吱的硌牙,吐出一看,原是粥里掺了沙石。
她没停,一口闷下。
在地牢里夜晚是没有尽头的,她坐在烂稻草上,忆起抄家那日母亲拖着病体握着她的手说:“要保重。”
她盯着气窗算着日子,推断大赦之日,还有五日。
闭眼祈祷:母亲再坚持一下。
半阖中,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她猛然抬起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来人。只忽觉得有影在向她靠近,她侧耳,屏息,做出回击的准备。
忽然眼前一亮,那人点火烛照明:“楚公子——”
是很陌生的男音,她假寐,不应。
那人捡稻草杆戳她:“喂!楚公子!你先别睡,我说完你再睡。”
楚灵月徐徐开目,火烛印在那人身上。
石青暗花缎袍长身玉立,面容白净,笑若春风,说他像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也不为过。
“说。”
此人是皇后次子沈君昭,生来乃孱弱之躯,频频患病,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幸得钦天监讣言,需在百日礼后养于道观,受佛光普照。于弱冠之年,接回京,封号周。
她初见沈君昭还是前世鸿钰满月宴时,沈君昭前来恭贺,荷花池偶遇,匆匆一眼,少年行止似弱柳扶风。
方今的沈君昭神采奕奕,与往判若两人。要不是同一张脸、清淡疏朗的眉目,她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人。
沈君昭左顾右盼,偷塞了颗药丸给她,“助你假死脱身,活着才有希望。”
她捏着药丸,诧异:“你为何帮我。”
沈君昭自捶胸脯保证,“你别啰嗦,我已安排妥当,后日丑时,有人递酒,你一喝,毒发身亡,剩下的交给我。”
她迟疑,“欺君罔上,可是杀头大罪。”
沈君昭怕不是奉命而来,是谁在帮她?皇后?就不怕牵连自身。
隔壁脚步声“哒哒哒”回荡着。
吓得沈君昭急忙吹灭火烛,“我得走了,记住我的话。”
沈君昭撤出铁栏时回头补了句:“天衣无缝!”
黑暗中,她捏着药丸,细想。
假死脱身太过冒险,再等几日,便到了大赦天下。
念叨着靠在石墙上眼皮打架。
昏暗中折射入阳光,差役照常送饭。
今日菜品不同,是两个大馒头。她靠近一看,差役竟是沈君昭乔装打扮的。
沈君昭两手抓着铁栏,脑袋悬在两柱之间,“楚兄,前个夜里你没答应我。”
“你我素不相识,别为我犯险。”她是不赞同沈君昭提议的。又不能说有探知未来的能力。
沈君昭抿嘴哭泣,“我也不想的。可是你不能死,你一死我就回不来家了。”
他有求于楚灵月,烫手山芋也得接。
楚灵月只觉他睁眼说瞎话,堂堂周王会因为她回不了宫?
她挨着铁栏坐下:“此话何意?”
沈君昭支支吾吾空手画了个图形。
她没看明白,猜到沈君昭把她当探子,警惕回应:“没见过。”
沈君昭愕然而立,那抹情绪转瞬即逝,他托着下巴思考:“不可能啊!”探报确凿。
她懒得和沈君昭废话,故将话题引到太后身上,睨一眼他:“今日宫中有何异样。”
沈君昭放弃思考,“没异样啊。”
“近来宫中关注太后凤体,也就发生了你们楚家这档子事。”
“太后近况如何?”逆光,他看不到她的神情,自然不会多心。
“经太医救治,好转了许多。”沈君昭把馒头塞她手里,暗示她不吃就凉了,“你可是真是大夏的好子民,这个时候不操心自己,还关心着太后。”
楚灵月只抓住好转一词,抓着馒头大咬一口,难不成事情有变?
“楚兄,你别犹豫……偷偷告诉你,父……皇帝的斩首令下达了。”沈君昭差点暴露身份,急忙改口。
沈君昭身处朝廷,洞悉朝局。想必是有了变数,才出此下策。
临阳一战死了那么多人,皇帝需要过百姓一个交代,不可能放过她。满朝文武无人敢替她求情,她偶听差役提到皇后为楚家求情被软禁。
楚灵月咬一口馒头,默了良久,抬起头盯死沈君昭斩钉截铁回复:“好。”
死的是楚辞砚,
活的是楚灵月。
有何不可?
最后一口馒头伴着药丸咽下,差役携着两名太监进入,取钥匙开锁,领头的太监抛了个银锭子给差役,差役咧着嘴离去。
两名太监一前一后踱步她身侧,“楚公子,奴来送您一程。”
领头太监朝小太监看去,小太监领会举盘,倒酒。
她接下,一饮而尽。瞬间口吐白沫,仰面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