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永远裹着粗粝的黄沙,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刃。
沈知月带着林家寨这支伪装成流民的队伍,走完了千里险路。
避开关卡盘查,绕开官道的截杀,穿过荒无人烟的戈壁和枯林,等远远看见那道绵延在山口的军帐、飘扬的“萧”字大旗时,她的双腿早已酸麻得几乎不是自己的。
一路藏在车底、夹层、柴捆里的粮草、药包、冬衣,完好无损。
林莽按照事先的吩咐,让大部分弟兄留在后山的隐蔽谷地看守物资,只由沈知月带着几个人,往前营去通报。
守关的士兵长矛一横,铠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眼底满是疲惫与警惕:“站住!此处是军营重地,流民不得靠近!”
沈知月抬手,取下一直贴身藏好的一枚小小的虎纹佩——那是很早以前,萧珩赠予她的私物,不属于朝廷兵符,只属于他们二人。
“去通报你们主帅,就说,故人自京中来。”
兵士将信将疑,不敢怠慢,飞快向内帐传报。
中军大帐里,烛火摇摇欲坠。
萧珩正俯身在摊开的地形图上,指尖按着破损的关口布防,一身冰冷的铁甲还未卸下。
短短数十日的苦战,把那个人从前俊朗挺拔的皇子磨得脱了形。
颧骨高高凸起,下颌覆着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窝深深凹陷,眼底布满红血丝,肩背也薄了一大圈。
厚重的铠甲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手上、小臂,到处是擦伤、磕碰的淤青,还有几处浅浅的刀伤,草草用布条缠着。
连日缺粮,将士忍饥,战事不断,他几乎没有好好合过一次眼。
看到亲兵手里的虎纹佩时,萧珩手里的炭笔“嗒”地掉在地图上。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可心口骤然一阵剧烈的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开了层层叠叠的疲惫和坚硬的铠甲。
“她……来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动作太急,脚下踉跄了一下,被帐柱撑住才站稳。
全然忘了主帅该有的沉稳,不顾亲兵的劝阻,大步就往外冲。
军营之外,风沙漫天。
沈知月就站在风里,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麻衣,头发简单挽着,脸上还留着赶路沾染的尘土,没有珠翠,没有华服,半点没有三皇子妃的模样。
可萧珩只一眼,就认出了她。
千军万马、烽烟关口、千里风沙,仿佛一瞬间全部退成了背景。
他僵在原地,怔怔望着那道身影。
震惊、恐慌、后怕、心疼,一层一层席卷上来,盖过了所有军功、兵权、家国重任。
他设想过无数种凯旋回京后的重逢,却从来没想到不是他归去找她,而是她,穿越战火和千山,主动来到他的面前。
沈知月望着他,鼻尖猛地一酸。
那个在月下和她许诺归期的人,瘦成了这般模样。
她一步步往前走,黄沙灌进鞋边,风掀起她破旧的衣角。
“萧珩。”
只两个字,便碎在了风里。
萧珩也动了。铁甲撞击发出哐哐的冷响,他大步跨过满地碎石,一把伸手,牢牢攥住她的胳膊。
指尖触到她单薄粗糙的衣袖,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力道重得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黄沙消散。
“知月……你怎么敢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日征战的粗砺,第一句话不是欢喜,而是浓烈到近乎焦灼的担忧,“京中危如累卵,萧宥虎视眈眈,我留苏影、写密信,是要你保全自己。不是让你千里跋涉,闯战火险地!”
他早就料到后方会有风浪,所以才做了所有后手。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他的王妃,不肯只做等在原地被守护的人。
“我不能等。”沈知月抬眼,风沙吹红了她的眼眶,“官粮被截,我在京城眼睁睁看着你的生路被人堵死。我坐不住。”
她抬眸望着他,坦然开口:“我动用了黑风岭林家寨。”
萧珩闻言,并无半分诧异。
当年他离京治水,她遭萧宥构陷出逃,于黑风岭收服一众山匪,归来之后,是她亲口将这件事、这股只属于她的隐秘势力,悉数告知了他。
“苏影在王府装成我,闭门养病,瞒住所有人的眼睛。”沈知月望着他,轻声道,“林家寨的弟兄扮成流民,粮草、药品、冬衣,都已经送到后山了。”
一瞬间,巨大的慰藉冲散了大半的惶恐。
缺了许久的补给,就这样从天而降,不是来自朝堂,不是来自皇帝的调拨,而是由他的妻子,倾尽自己的底牌,亲手送来。
可喜悦之下,担忧仍如潮水般翻涌。
萧珩抬手,指腹很轻地擦去她脸颊上的尘土,动作温柔得和满身的铁血杀气格格不入。
“你啊……”他轻叹一声,又心疼,又无可奈何,眼底却盛着滚烫的情意,“胆子越来越大了。明知前路凶险,偏要逆路向北。”
风沙依旧呼啸,军中将士远远看见主帅和一个流民打扮的女子站在一起,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萧珩牵起她的手,牢牢握在自己布满厚茧与伤口的掌心。
“走。”
他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带着主帅的坚定,也带着只给她一人的柔软,
“先去帐里歇歇。粮草我会安排人即刻清点接收,稳住军心。
仗,我会继续打。
但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人独扛所有风雨、独守所有棋局。”
千里相送,风沙为证。
他以铁甲守山河,她以孤勇援良人。
夫妻二人各自藏底牌、各自守彼此,同心破尽朝野风雨。
而京城那盘巨大的棋局,还在无声地转动——装病的苏影、伺机而动的萧宥、冷眼观局的帝王,都还不知道,北疆的天平,已经因为一个女子的奔赴,彻底悄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