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黄沙,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冲破京城的安宁。
北疆急报:北狄增兵,关口久攻死守,萧珩麾下将士苦战多日,伤亡惨重。而最致命的一击,是粮草断绝。
明面上,朝廷的粮队早已奉旨出发。
可暗地里,萧宥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他买通沿途大小官吏,拖延行程、截留粮草,把官道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封锁线。他算得清清楚楚——只要断了补给,再能征善战的大军也会不战自溃,萧珩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密信辗转送到三皇子府,落在沈知月手中。
薄薄一张纸,重若千钧。
朝堂,她动不了。官道,早已被封死。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的底牌。
旁人都以为她的依仗是萧珩留下的暗卫,是王府积累的人脉。
没有人知道,她手里还有一支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力量——黑风岭林家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彼时萧珩奉皇命远赴南边,全权督办河工、治理水患,长久不在京中。萧宥抓住空隙,罗织罪名、散播污言,步步紧逼要置她于死地。为了不拖累远在治水前线的萧珩,她只能舍弃王府,孤身连夜出逃。
逃亡的路上,她误入黑风岭,撞上了打家劫舍、凶悍出名的林家寨匪众。
所有人都以为贵为皇子妃的她只会吓得瑟瑟发抖。可沈知月临危不乱,洞察山寨的困境,以谋略折服寨主林莽,定下规矩,收服了这一群不受王法管束的亡命之徒。
自那一日起,林家寨只奉她一人为主。
这是她藏在山深林密之处的一步暗棋。
如今,是时候落子了。
“苏影。”沈知月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虑,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和她七分相像的影卫自阴影中现身,垂首听命:“属下在。”
“我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沈知月看着她,一字一句吩咐,“对外宣称,我收到北疆战报,忧思过度,急火攻心,卧病在床。府门紧闭,谢绝所有访客。帐帘垂下,药香不断。你扮作生病的我,稳住所有眼线。”
“只需半月,绝不能让萧宥,或是宫里的任何人,发现这王府里的王妃只是虚影。”
苏影屈膝深拜:“属下谨记吩咐,定不辱命。”
“阿尘,”沈知月又转向萧珩的心腹近卫,“你留下,协助苏影调度府中护卫,守住王府的内外防线。没有极危之事,不得寻我。”
阿术心头一震:“王妃!王爷临行的密信,是让您优先保全自身!前路太险了!”
“保全是退路,不是本分。”沈知月淡淡一笑,眼底有火光在跳动,“他在北疆以血肉之躯挡住北狄,我怎能安坐在王府,坐等别人决定他的生死?”
交代完毕,她褪去一身锦绣王妃装束,换上一身粗糙的灰布麻衣,简单束起长发,脸上抹了薄薄一层尘土,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饰物尽数摘下。
趁着沉沉夜色,她从王府后山那条极少有人知道的密道悄然离开。
几乎同一时刻,三皇子府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
“三皇子妃重病不起”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京城。
探子飞快回报二皇子府。
萧宥听完,端起茶盏,唇角勾起志在必得的冷笑:
“到底是个女人。表面再强硬,心里终究是撑不住的。”
在他看来,沈知月一病,三皇子府便成了一具空壳,再也掀不起风浪。他完全放下戒心,专心等着北疆传来败讯。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卧病在床”的王妃,正策马向着荒蛮的黑风岭狂奔而去。
黑风岭,山势险峻,林木蔽日。
山寨的哨卒远远看见孤身而来的沈知月,当即吹响哨声。
寨门大开,火把成片亮起。
寨主林莽一身粗布劲装,腰间横挎大刀,身后站满身形剽悍、眼神桀骜的寨中弟兄。
当看清来人,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山匪头子,毫不犹豫,单膝重重跪倒在泥泞地上。
“属下林莽,参见主子!”
数百条壮汉齐齐单膝跪地,山呼声响彻山谷:
“参见主子!”
沈知月下马,亲自伸手扶起林莽。
“林寨主,今日我来,是来求整个山寨出手相助。”
她将北疆被断粮道的危局一一道来,“官道被人封死,朝廷的粮运已经靠不住。我需要粮食、药材、御寒的冬衣,还有一条能避开官府盘查、直通北境的路。”
林莽浓眉紧锁,大刀重重顿在地上:“主子的事,就是我们林家寨的事!只是明着运粮,等于自投罗网。”
“我有一计。”沈知月抬眼望向北方,星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边境战火四起,无数百姓流离逃难。我们就做流民。”
一声令下,全寨立刻行动。
粮仓尽数打开,干粮、肉脯、伤药、厚实的粗布棉衣,一一打包。破旧的木推车、竹扁担、沾满尘土的麻袋,从各处搜罗而来。
沉甸甸的粮草、军械被巧妙地藏在车板的夹层、高高的柴堆、打满补丁的破被褥底下。
往日里张扬蛮横的山匪,撕破自己的衣衫,抹上污泥尘土,敛去一身锋芒,扮成饱经风霜、麻木疲惫的逃难百姓。
沈知月也混在队伍中间。荆钗,布衣,尘土掩去她的容貌,混在人群里,再普通不过。
“记住,”她的声音顺着队伍,一声声往前传去,“分批而行,不要扎堆。专走废弃山道、山野小径。遇到官兵盘查,只管低头赶路,只说避兵逃难。不可拔刀,不可争执,不可暴露分毫。”
“我们不是去劫掠,我们是去送去一条活路。”
长长的、看起来散乱不堪的流民队伍,缓缓离开了黑风岭。
他们逆着向南逃难的人流,一步一步,向着硝烟弥漫的北疆艰难前行。
京城之中,苏影还在轻纱帐后,扮演着卧病的王妃,骗过一双双监视的眼睛。
养心殿里,那名不起眼的刑部七品巡捕依旧往来穿梭,把各方动静一一呈报给帝王。皇帝端坐龙椅,静静看着自己布下的整盘棋局,不动声色。
千里长路,风沙漫漫。
所有人都以为胜负早已注定。
唯有沈知月,带着她那支不能被世间知晓的队伍,踏过荒山,越过险涧。
她要亲手把粮草,送到她的将军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