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江临破天荒地请了假。
心外科的同事听到“江医生请假”这四个字时的表情,据护士长事后描述,“比看见体外循环机自己站起来跳舞还震惊”。请假理由那一栏,江临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有事。”主任拿着假条看了好几秒,抬头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想了想,说:“不是。有人在等。”
主任没有再问。他在这家医院待了三十年,看着江临从住院医师一路走到副主任医师,从来没有在这张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疲惫,不是焦虑,不是做完十二个小时手术之后的淡漠,而是一种极淡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里面往外推了一下的弧度。他大笔一挥签了字,把假条递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去吧。”
江临到咖啡馆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冬至的阳光已经斜得厉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长长的金色亮块。苏眠正蹲在吧台后面翻箱倒柜,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根擀面杖,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耳侧。她听见风铃响,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今天有手术?”
“调了。今天冬至。”
“冬至你调休?你不是从来不在冬至调休的?去年冬至你做了三台手术做到半夜,前年冬至你做了两台,大前年——大前年我还没开店,但我觉得你肯定也在做手术。”苏眠站起来,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进面粉盆里,她把它接住放在一边,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面粉,绕过吧台走到江临面前,踮起脚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你是谁。你把江临藏哪里去了 (`へ?)”
“我就是江临。”
“真江临不会在冬至请假。真江临会把冬至当成普通工作日,顶多在食堂多打一份饺子。”
“那是因为以前冬至没有人等。”
苏眠的手还贴在江临额头上。她听到了这句话,但手没有收回来。在安静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之后,她把手从江临额头移到自己后脑勺上,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声:“……犯规。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犯规了 ( ??? ? ??? )”她把擀面杖从吧台上拿起来,用力握了握,用一种刻意压住什么的语气说,“你来了正好。和面。手别闲着。”
吧台上摊着面粉、肉馅、白菜、葱姜、擀面杖和砧板。苏眠说冬至要吃饺子,这是她家的规矩——比别家晚,因为弟弟小时候挑食,冬至那天只肯吃饺子,别的一概不碰,所以她妈每年冬至都要包一大盘。后来弟弟不在了,她自己包,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包一个人煮一个人吃,包好的饺子冻在冰箱里可以吃一整个冬天。去年冬至她包了六十个,吃了四十多个,剩下的在除夕夜煮了,对着弟弟的遗照摆了一碗。
“今年不摆了。”苏眠揉着面团说,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今年有人陪我吃。你在,他大概也觉得不用给我留了 (?????)”
江临没有说“我会一直陪你”之类的话。她只是把袖子卷到手肘上方,走进洗手间用洗手液认认真真地洗了三遍手,出来站在苏眠旁边,从面盆里接过那一团还没揉匀的面。
“我来揉。你调馅。”
“你会揉面?”
“不会。但你上次说我缝合血管的手不可能揉不好面。”
“你还记得 (〃ω〃)”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苏眠把擀面杖放在砧板上,转过来看着江临。她的鼻尖上沾了一小撮面粉,围裙上已经蹭满了白印,眼眶有一点泛红,但这次她没有说“犯规”,也没有说“讨厌”。她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贴了贴江临沾满面粉的手背,无声地贴了片刻,然后把馅料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开始搅肉馅,白菜碎和葱姜末被她搅得哒哒响。
饺子包了一百零四个。
苏眠数的。她每放一个在托盘上就用沾了面粉的手指点一下计数,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一百零四。怎么又是一百零四。”她把手里的饺子放在托盘边缘,抬头看着江临。江临正在包最后一个褶,手指在面皮上捏出一道细密的花纹,动作比刚上手时熟练了很多,每一褶之间的间距均匀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
“去年你说两年有一百零四个周五。夏至我说要给你包一百零四个粽子还你。粽子还没包,饺子先到一百零四了。”江临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托盘上,用手指把它和前面那个对齐,然后抬头看着苏眠,“欠你的,一个一个还。粽子夏天还。桂花糕每个周五还。饺子今天还。你还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苏眠把托盘端起来,低头看着上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她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收紧,指甲泛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托盘放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面粉蹭到了颧骨上,她没注意到。
“没有了。够了。已经还不清了——不是,是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现在是我欠你。你请了假来陪我,你给我修烤箱修空调,你把我写在日历上的小爱心全都当真,你每天把戒指贴着心跳戴着——我一个开咖啡馆的,什么都没有,怎么还你。”苏眠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很多,像是在把一堆攒了很久的硬币哗啦啦全倒出来,倒完了才想起忘了数。她抬起眼睛,看着江临,眼眶里蓄满了但还没落下的东西在灯光下亮得不像话。
“以前还分得清——咖啡是你买的,桂花糕是我给的。我的烤箱给你修,你的衬衫给我穿。但戒指是一对的,五彩线是两根,日历是你的也是我的,黑板上的字是你写的,纸星星是我折的但里面写的是你。这些都分不开了。分不清谁多谁少,分不清谁欠谁。”
江临伸手把她鼻梁上那抹面粉轻轻擦掉。面粉在拇指指腹上化成一道白痕,她没有抹在围裙上,而是拿起苏眠的左手,把拇指上那点面粉印在她无名指戒指旁边的皮肤上,然后低头在她眉心轻轻印了一下。嘴唇移开之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分不清最好。那就等于没有欠。你早上给我炖汤,晚上我给你暖手。这个不叫还,这个叫——”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足够精准的词。
苏眠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等着她把那个字说出口。
“日子。”
江临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像是一句被珍藏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恰当的时机,“这叫过日子。你跟我,过日子。”
苏眠沉默了许久。挂钟在这段沉默里走了整整一圈。然后她把围裙口袋里的擀面杖抽出来放在砧板上,又把围裙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利贴——那是她今天早上写的,本来是打算贴在保温袋上明天送去医院的。上面写着:“冬至快乐。晚上早点下班,回家煮饺子给你。”她把便利贴上的“晚上早点下班”划掉,在旁边改成“已经回家了”,然后把纸条拍在吧台上,抬起头看着江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着,带着一种释然的、如释重负的笑意,眼角的弧度比窗外的灯光还要柔和。
“过日子就过日子。你说的。盖章。”
“盖章。”
饺子下锅了。水开之后点三次凉水,煮到个个都鼓起来漂在水面上。苏眠捞了两个放在碗里,用筷子夹开一个吹了吹递给江临。江临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汁水溢出来烫到了舌头,她没说出来,只是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然后夹起另一个吹凉了递给苏眠。她们站在灶台边上,你一口我一口,把最先出锅的两个分着吃了。剩下的捞出来晾在竹帘上,码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吃完饺子,苏眠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一块桂花糕,比平时的大了一圈,表面印着两个字——用模具压出来的,有些笔画不太清晰——“冬至”。她说这是冬至限定款,专门给江临留的,没摆出来卖过。江临咬了一口,桂花味比平时更浓,因为苏眠多加了半勺桂花酱,米糕的质地也比平时更软——是刚蒸出来就放进冰箱的,所以甜味被锁得更紧。她把整块都吃完了,然后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美式苦,桂花糕甜,苦和甜在舌尖上中和成一个温暖的平衡。
傍晚,她们把沙发推到了落地窗前。苏眠把薄毯翻出来——还是中秋那条毯子,洗过两遍之后绒毛更软了。江临把餐桌挪到一边,把茶几拖到沙发正前方,上面摆了电磁炉,锅里是清水,周围码了一圈饺子。苏眠说冬至夜要围炉,但她们没有炉,就用火锅底料煮饺子,把饺子当成火锅吃。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蒸腾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新的雾,两个人裹着同一条毯子窝在沙发里,四只脚并排踩在茶几边缘。
窗外,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路灯亮着,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灯在落地窗上扫过一道短暂的白光又消失不见。江临给苏眠夹了一个饺子,苏眠咬了一口被里头的汤汁烫得直哈气,用手扇了扇风,然后张着嘴皱着眉瞪她,含糊不清地指控她夹之前没有吹。江临看着她被烫得泪汪汪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比今晚任何一次都大。苏眠看见了,忘了自己被烫到,也忘了继续嚼饺子,只是抬着下巴歪着头看她,目光软软的,像落在地上的月光,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外面的风很大。冬至的夜是一年中最长的夜,黑夜从下午四五点就开始了,要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才结束。但咖啡馆里煮饺子的水在沸腾,雾气爬满了玻璃,毯子裹着两个人交叠的体温。这一夜,不再漫长到让人害怕。
临睡前,苏眠把剩下的饺子装进保鲜袋放进冰箱,然后关了店里所有的灯,只留了吧台上那排射灯。她走到窗前,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里面写了一个“临”字。江临站在她身后,伸出手,在那个圆圈旁边画了另一个圆圈,里面写了一个“眠”字。两个圆圈挨在一起,玻璃上的雾气凝成水珠从它们的边缘滑下来,像两个手牵手的人脸上挂着的泪痕。
“明天早上字会消失。”苏眠仰头看着那两个字。
“那就再写。”
“后天也会消失。”
“那就写一辈子。每天写。”
苏眠转过身。她伸出手,把江临那条褪了色的五彩线又转了转,结还在,纹丝不动。然后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前,隔着毛衣和围裙,让她的掌心感受自己的心跳。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很多话——想说你请假我真的很开心,想说你包的饺子比我包的好看一点就一点,想说我去年冬至一个人吃饺子的时候许了个愿你猜是什么。但最后她只是踮起脚,把嘴唇轻轻印在江临的下巴上,然后退回来,用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语气说:“晚安。明天给你煎饺子。煎得焦焦的那种,你爱吃的那种。”
“晚安。”江临在她额头上回了一下。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明天我还会来。”
窗外,满街光秃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冬至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但在这扇落地窗后面,有两个人的影子被吧台的灯光温柔地投在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而长夜已经不再漫长——因为有人陪着度过,再长的夜,也只是两个人盖同一条毯子、分同一盘饺子、在起雾的玻璃上写对方名字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