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江临站在值班室的窗前往外看。隔着一条马路和光秃秃的银杏枝丫,对面咖啡馆的灯还亮着,“苏”字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下午她在电话里说了“今晚夜班”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句轻快的“知道了,那我晚上有安排了”。苏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过轻快,轻快到江临挂断之后对着手机看了三秒钟——以她对苏眠的了解,这种语气通常意味着有什么事在瞒着她。但她没有追问。追问也没有用,苏眠如果想藏一件事,可以把谎话编得像咖啡拉花一样漂亮。
九点过后,跨年的气氛开始在医院外面热闹起来。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声,几条街外的广场上有人在倒计时彩排,隐约能听见音响震动的低频嗡鸣。心外科病房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比窗外的喧嚣更有存在感。江临查完最后一轮房,回到值班室,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看明天的手术排班。然后在十点刚过没几分钟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苏眠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和鼻尖,怀里抱着两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肩膀上还挂着一个帆布袋,袋子被撑得变了形,从开口处能看见里面塞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呼出的白气凝成的水珠,但眼睛在值班室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
“你——你来干什么。”江临从椅子上站起来。
“送外卖。你们医院的地址真好找。我跟急诊的保安说我是心外科江医生的家属,他就放我进来了。我说下次给他带咖啡,他说不要咖啡,要桂花糕——所以你欠我两块桂花糕。不对,是三块,还有一个护士姐姐也放我进来了,她说她认识你,说你上次帮她妈妈做手术,她说桂花糕也要一块 (?▽`)ノ”苏眠用脚后跟把门带上,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值班室的小桌上,帆布袋搁在行军床边上。她环顾了一圈值班室——不到十平方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铺着白床单的行军床,墙角立着一个更衣柜,窗户正对着医院正门。
“这就是你值夜班的地方。”她转了一圈,用食指指腹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对着干干净净的桌面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认可的表情,“还行,比我想象的大。至少能放下两个保温袋。”然后她开始往外掏东西。第一个保温袋里是饺子,煎得底面焦黄,拿锡纸包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第二个保温袋里是一小锅汤,山药排骨,和冬至那天的配方一样,但多加了红枣和枸杞。帆布袋里除了薄毯,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一小罐独立包装的蜂蜜柚子茶、两包无糖苏打饼干、一个充电宝、一盒创可贴、一管护手霜,和一只巴掌大的毛绒小猫——橘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头顶缝着一根歪歪扭扭的呆毛,一看就是苏眠自己缝的。
江临拿起那只毛绒小猫。针脚确实很粗糙,呆毛的线头和耳朵的缝线都不够整齐,但橘色布料的触感很柔软,被塞在帆布袋里压了一路,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皱巴巴的了。她看了好一会儿,把它放在桌面上,正对着自己的病历夹。“这只猫。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每天打烊之后缝一点,缝了两个礼拜。本来想元旦送你。但元旦你要上班,明天你下夜班肯定累得倒头就睡。谁知道你一觉醒来是明年还是后年。我决定提前 (?????)”
“所以你晚上有安排——就是来医院陪我跨年。”
“不是陪你。我是来给猫咪做临床测试。看看它能不能在值班室环境里正常工作。目前看来工作表现良好,已经成功坐稳在你的病历夹旁边了 (*≧▽≦)”苏眠把饺子往江临面前推了推,又把汤锅的盖子拧开,把勺子搁在盖子旁边。她的手指上贴了两块创可贴——一块在食指上,是昨天切水果的时候割的;一块在拇指根部,是上个月缝猫耳朵时被针扎的。江临看见了,伸手拉过她的手指轻轻握住,拇指覆在那块创可贴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又骗我。你说你有安排。”
“这确实是安排。送外卖到医院,陪某个加班狂跨年,这就是我今晚的安排。比去广场倒数好玩多了。广场倒数全是人,挤来挤去的,还冷。你们医院有免费暖气,有饮水机,还有床——对了,你的床好窄。不过没关系,带了毯子 (????)”
江临还想说什么,但苏眠已经把筷子塞进她手里,然后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催促她趁热吃。她只好低头咬了一口饺子,底面焦脆,馅还是冬至那天的配方——白菜猪肉,汁水丰盈,带着煎过之后的焦香。她在嘴里慢慢嚼着,抬头看着苏眠正忙着拆水果盒的保鲜膜,把叉子插在橙子瓣上,又把蜂蜜柚子茶的罐子拧开闻了闻确认没有变质,嘴里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汤应该还是热的,我用两条围巾裹的,你那条灰的和我那条驼色的”,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抬头看见江临正看着自己。
“看什么看。吃你的饺子 (〃ω〃)”
“你把我的围巾拿去裹保温袋了。”
“围巾是借的。明天还你。反正你今晚值班用不上——不对,你今晚也不许出去。外面冷,零下好几度。”
江临没有再说话。她把饺子吃完,汤喝干净,水果也叉了几块。苏眠坐在行军床边上,两条腿悬空轻轻晃着,低头按着手机发消息。江临问她在给谁发,她说给弟弟——“那个号早停机了。但我每年跨年都发一条。告诉他今年我很好,不用担心。”她说得很平淡,和说“今天咖啡豆到了”时差不多。发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看着外面不时升起的烟花。
“去年跨年,店里只剩我一个客人,”江临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像是怕打破什么,“你也是快打烊的时候,我坐到差不多凌晨才走,走的时候你站在门口跟我招手。我以为你只是客气,后来才知道你在等我一起跨年。对不对。”
苏眠转过来,后背靠着窗台,仰头看着江临。烟花在窗外炸开的瞬间,光线在她脸上明灭了一下又归于黯淡。她笑了笑,嘴角很弯,眼睛也很弯。“你都知道。去年我以为你会在零点之前走,结果你没有。你一直坐到过了零点才站起来。我就站在吧台后面想——这个人是不是也不想过年一个人。”
“我过了很多个一个人的年。以前不觉得有什么。有手术就做手术,没手术就待在公寓里。去年你在这里,我就想多坐一会儿。”
“那你今年不用想了,”苏眠踮起脚把她的衣领理了理,指尖轻轻抚过白大褂领口内侧那根细银链的轮廓,在戒指的位置按了一下,然后把她拉近,让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今年我在。以后每年都在。你值夜班我就把咖啡馆搬来,你加班我就给你送饭,你做手术我就在对面亮着灯等你。你再也不用一个人过年了。”
江临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和江临平时那种克制、点到为止的触碰完全不同。她一只手揽着苏眠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背肩胛骨之间,把脸埋进苏眠的围巾里——那条驼色的围巾还裹着山药排骨汤残余的温热,沾着冬日夜晚冷风的凛冽,和最底下一层苏眠身上恒久不变的咖啡豆的焦香。
窗外,零点的烟花终于密集起来。整片夜空被同时点燃,红的、金的、银的、绿的光在黑色的天幕上绽开又坠落,医院走廊里传来护士站那边隐约的欢呼声和鼓掌。值班室的日光灯冷冷地照着桌上那盆没吃完的水果和那只歪着呆毛的毛绒小猫,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面。苏眠在江临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把脸从围巾里抬起来,嘴唇贴着江临的耳垂。
“新年快乐。江临。你是今年的第一个。”
“新年快乐。苏眠。你是我今后的每一个。”
烟花声太大了,大到苏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最后一个字。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手放在江临的后颈上,轻轻按进她发际线的碎发里,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中闪了一下细碎的微光。
后来护士长敲过一次门,来问术后患者的一个用药调整。门开的时候看见向来冷面的江医生正被一个围着驼色围巾的女人喂了一口橙子,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行军床上摊着一条薄毯和一只橘色的毛绒小猫。护士长把问题问完,拿着医嘱走了,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很轻很轻地带上门,对着走廊里等八卦的实习护士们,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笑了笑。
凌晨两点,苏眠趴在行军床边上睡着了。江临把她挪到床上,盖好毯子,把毛绒小猫塞在她手边,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继续写交班记录。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走廊里回响,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城市沉入新年第一场深眠。她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病历夹,低头看着苏眠的睡脸。睫毛微微颤动,大概在做什么梦,嘴唇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但江临听得很清楚的呓语。
“……你也是。”
她大概在梦里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