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这座城市的冬天来得并不算凛冽,却有一种缓慢渗透的冷。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天空下寂静地伸展,街上的行人裹紧大衣步履匆匆,只有咖啡馆的落地窗永远蒙着一层温暖的雾气,像一块被反复呵暖的玻璃。
江临推开门的时候,风铃的声音被厚重的门帘闷住了一半。她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碎雪——今年初雪落得早,细碎的雪粒混着风刮在脸上,她的鼻尖冻得泛红。吧台后面没有人,店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咖啡机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她还没来得及喊苏眠的名字,走廊深处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眠从储藏间里冲出来,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手里抱着一个保温袋。她看见江临站在门口,在原地刹住脚,表情从“赶时间”切换成“被抓包”只用了一秒。
“你要出门?”江临看着她全副武装的样子。
“没有。我就是……出去买个东西。”苏眠把保温袋往身后藏的动作极其生硬,和上次藏纸星星时一模一样。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保温袋,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吧台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美式。美式旁边照例搁着一只白色瓷盘,但今天的盘子里不是桂花糕,是一块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吐司边烤得微焦,从侧面能看见里面夹着的厚蛋烧和火腿片。
“你怀里抱着保温袋,桌上放着三明治。”江临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患者的病史,“你是打算去医院给我送饭?”
苏眠的耳尖肉眼可见地变红了。她把保温袋从背后拿到身前,又放到吧台上,最后把它往江临的方向推了推。“不是给你送的。我自己想吃。我准备去你们医院一楼坐着吃,感受一下三甲医院食堂和咖啡馆的伙食差距。纯粹学术调研 (`へ?)”
“你羽绒服都穿好了。”
“……暖气坏了。我冷。”
“空调外机还在转。”
苏眠沉默了片刻,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憋红了的脸。她在江临那种外科医生特有的、不带任何压迫感但能把所有谎言都照得无所遁形的目光里溃败下来,伸手从吧台上拿起那张写了“手术日,勿等”的便利贴——那是江临早上放在她吧台上的,她显然已经揉过又展平了无数次,纸条上的折痕密密麻麻。
“你说今天有三台手术。”她低着头,把便利贴翻来覆去地折着,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上次你连做三台,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没吃东西。出来的时候低血糖,手都抖。我问你怎么不叫个外卖,你说手术间隙没胃口。没胃口也得吃。又不是铁打的。所以我就想……”她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开,里面是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汤,旁边放着一盒切好的水果和一包苏打饼干。汤是昨天江临说好喝的那个山药排骨汤,水果是猕猴桃和橙子,饼干是无糖的那款,江临唯一会主动拿来充饥的东西。
“你早上几点起来炖的汤。”江临问。
“……六点。醒得早,没事干 (〃ω〃)”
江临没有说话。她绕过吧台走到苏眠面前,把她手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便利贴抽走放在台面上,然后伸出手,把苏眠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开——不是脱,只是把裹得太紧的领口松了松,让她的呼吸能顺畅一些。然后她拿起保温袋,把汤、水果和饼干一一拿出来,在吧台上摆好,最后把三明治也挪过来,和它们放在一起。
“你吃了没。”她问。
“还没。”
“那一起吃。我第一台手术九点开始,现在还有四十分钟。够陪你吃一顿早饭。”
“这是给你带的——”
“你做的饭,我一个人吃不完。”
苏眠低头把羽绒服脱了扔在旁边的椅子上。她坐下来的动作有点重,像是在跟谁赌气,但在江临把三明治掰成两半分给她的时候,她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咬了一口之后,她把三明治举到眼前看了看——厚蛋烧的层次分明,火腿片煎出了焦边,吐司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黄芥末酱。然后她偏过头,把脸靠在江临的肩膀上,咀嚼的动作放得很慢很慢。
“下次不要骗我。”江临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责备的语气,“你想来医院就直接来。值班室的微波炉可以用,一楼的便利店也有座位。你不用坐在食堂里假装学术调研。你就说——‘来给你送饭’。这四个字就够了。我是你女朋友。”
苏眠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吐司的碎屑,眼睛用力眨了几下。“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一点紧,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一楼的便利店也有座位。”
“不是。后面那句。”
“我是你女朋友。”
这五个字从江临嘴里说出来,和在手术台上报血压数值一样平稳。但她的耳尖和说“我也是故意”的那天一样,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那抹粉色藏在耳垂后面,被碎发遮着,只有离她这么近的苏眠能看见。
苏眠把三明治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手放在江临的膝盖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拇指轻轻摸着她裤子的布料,一下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过了好久,她拿过保温袋的盖子,用指尖在上面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太乱,江临辨认了很久才看清楚,是“你是我的”。画完她把盖子翻过去扣在桌上,脸埋进围巾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你脸红了。”江临说。
“……暖气太热 (*/ω\*)”
吃完早饭,苏眠帮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那是去年除夕送她的那条灰色羊绒围巾,洗了很多次,桂花味已经洗掉了,现在闻起来是苏眠家洗衣液的味道。江临站在门口拎着保温袋,回头看苏眠。苏眠围着那条她戴了一整个上午的围巾,鼻尖还红着,但眼睛亮晶晶的。
“手术完了发消息。一个字也行。”
“好。”
“别的手抖可以,吃饭的手不许抖。”
“知道了。”
“知道了的意思是——‘听到了,但不一定执行’,还是——‘听到了,一定执行’?你们医生的‘知道了’太模糊了,我要具体版本 (???????)?”
“一定执行。”江临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保温袋,右手把那条沾满苏眠气味的围巾往鼻梁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眼睛露在围巾上方,在冬日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清亮。“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一定执行。”
她推开门走进十二月的冷风里。雪花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保温袋的拉链头上,落在她嘴角那个没有完全压下去的弧度上。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眠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那我说——你要比我多活很久很久。这个也要执行 ( ??? ? ??? )”
江临站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下,低头看着那行字。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恰好落在“很久”那两个字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点。她用拇指把水珠抹掉,打了一个字发过去。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穿过马路。医院大楼的灯亮着,三楼的手术室亮着。但今天她口袋里多了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有一碗山药排骨汤、一盒切好的水果、一包无糖饼干,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苏眠塞进去的便利贴。
那天的手术做到了晚上八点。三台,一台比一台复杂。但她没有低血糖。每次手术间隙她走进休息室,保温袋就在桌子上,里面的汤被分成了三份,每一份都用保鲜膜单独封好,水果也是,切成一口大小,牙签插在橙子瓣上。苏打饼干放在最小的保鲜袋里,袋口贴了一张便利贴:“第三台手术前吃。不吃会手抖。手抖我会生气 (`へ?)”
她每一份都吃了。吃完之后把那张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和其他所有便利贴放在一起。晚上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对面看。咖啡馆亮着灯,“休息中”的牌子没有挂,但门是关着的,玻璃上的雾气比平时更厚,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往这边张望。
她过了马路,没有推门。她站在落地窗外,对着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影举起保温袋晃了晃,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空了。”窗玻璃上马上被用手指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心的中间写着“进来”。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苏眠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举着那支用来在玻璃上画画的粉笔,笑得眉眼弯弯。
“三台都做完了。”
“嗯。”
“手呢。”
“没抖。”江临把保温袋放在吧台上,然后伸出手,让她检查。苏眠握住她的手指认真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在她掌心里挠了一下。不是检查,就是想挠她。江临的手指蜷了蜷,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保温袋明天再拿过来。”苏眠说,没抽回手。
“为什么。”
“明天还炖汤。你明天有手术。你明天的手术排班表我已经背下来了。不要小看咖啡师的记忆力 (*≧▽≦)”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映着路灯的光。再过不久就是冬至,黑夜会达到最长,然后就会慢慢变短。而在黑夜最长的这些日子里,在这条落光了叶子的银杏街上,总有一扇门为她留着。门后面有一个人,用她分不清楚是“刚好”还是“蓄谋已久”的方式,把她从手术室的无影灯下,一步一步地牵进了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