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夫子的课上,沐山敛看向窗外。
春兰还埋在薄薄的白霜下,要再等上一个月才能破土,光秃秃的院子并不好看。但淡金色的光照在上面,霜雪慢慢融化成水,浸润一方小小的泥地。
她闻到了一丝湿意。
就像是她在六岁的初春,第一次站在沐家人面前。那时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细棉衣,在沐若初的大红织金褙子,和沐铮鸣的宝蓝色的锦袍中显得格格不入。
沐山敛低着头,她看见自己的鞋子,是一双半旧的月白色布鞋。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瞄向沐若初的鞋子,绣鞋的料子她不认得,但看见鞋尖缀着两颗小珍珠。
她没有再去瞄沐铮鸣的皮靴,因为她的眼睛控制不住地酸了,但只能紧紧咬着唇,不然会哭出来。那样太难看了。
太多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沐山敛的身上,她不敢抬头,手指不停绞着衣角。她想立刻离开这里,但她不能。
且不说那些婆子使女会立刻拦下她,她若真的侥幸离开,然后呢?
她能去哪里?她在外面是活不下去的,还有林间......
沐山敛沉默地跟在沐云起身后,只有这个时候,那些视线才会少些。
她还没呼出一口气,很快又想,那她要永远过这样的日子吗?
不!
沐山敛很坚定地在心里否决这句话。
她不知从哪里涌上的勇气,忽然抬起头,她要记住,那些这样看她的人!
但沐山敛在看清那些人之前,沐云起先漫不经心地觑来一眼,沐山敛一切的思绪瞬间僵住了。
她该乖乖低下头,继续伏低做小。
可凭什么!
沐山敛狠狠地盯着父亲。你明明可以让他们不这么对待我!
沐云起当时的反应是什么,沐山敛如今记得不大清了,或许她也在刻意地遗忘。
她今早向祭酒告了假,等这个月的校试过去,要去一趟沂州,再去见见那些人。
“沐山敛,窗外的院子若是战场,你如何布阵?”
沐山敛回过头,燕歌正挑着眉看她,透出一股似笑非笑。
沐山敛站起来。
其余人也在偷偷瞄她,夫子批评学生的戏码不少,但这个学生是沐山敛就不一样。沐山敛受过很多这样的注视,但与从前的不同,这些目光并没有恶意。
此处地势平坦又无险可守,但霜雪初融,泥地松软,敌军若来会步履迟滞,可于两侧廊下伏兵,以逸待劳。亦或是退守院门,以门为隘。
沐山敛一瞬间在心里想了许多,但她只说:“学生走神了,请夫子责罚。”
燕歌看了她一会,不知想起什么,轻轻哼了一声,说:“坐下吧。”
下了课,燕歌叫沐山敛留下来,同她一处走走。林间站在门口一直没离去,还是沐山敛朝她摇摇头,她才一步三回头低走了。
沐山敛跟在燕歌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往前走,行经茂密的花林,被吹了满头的迎春花。
沐山敛抬起头,看见迎春花贴着细细的枝条,垂落成一场丰蔚的黄色瀑布。
“听说你要请假回沂州一趟?”
簌簌落下的花里,燕歌的声音幽幽地飘来。
“是,家中有些事,要回去处理。”沐山敛恭敬地答。
什么事让一个孩子去处理?燕歌摸不透沐云起的算盘,却也知此事于沐山敛而言绝非易事。
不闻不问十几年,突然间捧上了少主,可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但燕歌做不出在一个女孩面前,讲她父亲的坏话。
“你要是不想去沂州就拒了吧,学宫是穷了些,养个孩子不成问题。”
沐山敛黙了默,说:“多谢夫子好意,学宫肯收我读书已是大恩情,学生怎敢再给学宫添麻烦。”
燕歌没有再劝,继续走着,步子不急不缓。走了约莫半刻钟,她停在一棵苍古的松树前,站在松影里,抬头看着松枝。
松下有块青石,已经被雨水磨得发亮。
“白佼从前最喜欢这棵松。”
沐山敛怔了怔。
“她说这棵松长得歪,但歪得有志气。别的松都往上长,它偏要横里长,把半条枝压到石头上。”燕歌伸手拍了拍松干,目光平静,“你母亲总有许多歪理,有时连祭酒都说不过她。”
沐山敛没有说话,只看着那棵歪松。
松针一簇一簇地扎在枝上,发出沙沙的响。
燕歌忽然又说:“你在沂州若遇到难处,让人递个信回学宫。别的事学宫未必帮得上,保你一命还是不难的。”
“是。”她答。
两人穿过最后一丛花林,来到学舍的岔路口。燕歌往她的院子走了,沐山敛站在原地,执学生的礼,微微躬着腰。直到燕歌完全被树影遮住,她才转身往学舍走。
林间和海蕴等在学舍门口。远远看见沐山敛,她们立刻跑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番。
海蕴问:“燕歌夫子找你做什么?”
“没什么,我要请假,她问了几句。”
海蕴颦眉,看了看林间,到底没说话。
沐山敛看着她这模样,笑出声来,“我回去是作威作福的,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丧着脸。”
林间似乎又要嚷出什么,沐山敛拍了拍她的肩,力道轻柔,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他们从前都不能把她如何,如今更不能。
沐山敛推开门,昏暗一下子打下来,她的眉骨冷如寒铁。
沂州,沐家老宅依水而建,坐落于一僻静处。在外面,只能看到一道长长的灰墙,墙上露出几棵雪松的树冠。
此刻门前站了一群人。
前面是几个年长的,后面跟着十几个年轻的,一行人站满了石阶。
一个高瘦的男人吊着眉梢,“一个黄毛丫头,要这样的阵仗?”
“承远,沐云起看上的黄毛丫头,就不是黄毛丫头。”说这话的是一个年长的男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说话时嘴角噙笑。
沐承远往石阶上啐了一口,“他沐云起算个什么东西,年轻时给我老子提鞋都不配。”
沐芃笑笑,不再说话。
最前面的老人拄着一个拐杖,一直闭着眼养神,没出声制止后面的人。
过了一会,巷口停下两辆马车。前面的马车是靛青色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后面那一辆是黑漆的,车厢更大。
黑车下来了三个人,有个年轻些的,但都是管事的打扮。
看清其中两人的脸,沐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怎么会是他们?这两人一直跟着沐云起,做起事来从不手软,暗地里死在他们手上的人可不少。
当沐山敛从第一辆车下来,立刻有两个护卫跟在身后,三个管事也紧随其上。
她来到石阶下。
人群没有动,他们站在高处,低头看着她。
老人睁开眼,没有走下来迎,淡淡道:“少主远道而来,辛苦了。”声音从石阶上落下来,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如果你们能把人管好,我就不用来了。”沐山敛站在台阶下没有动,看着老人的眼神也是淡淡的。她的衣摆被风吹得动了,又落回去。
年轻的一辈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立刻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
沐山敛抬脚上了台阶,走到顶端时也没停下,径直往里面走去。
“都进来吧。”
沐承远愣住了,这黄毛丫头这么狂?!他要出声大骂没规矩,却被老人一个眼神止住了。
沐承远明白族长的意思,等关上门,这么几个人能折腾出什么风浪?还不是由我们捏着。这么一想,沐承远的气顺了,跟在老人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宅子里。
沐山敛跨过门槛,人群跟在后面,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落在青石板上,宛如一场滴滴答答的细雨。
石板路两侧栽着榆树和槐树,都是百年的大树,无数条枝桠向空中延伸,又交叠起来,把天光遮去了大半。
一行人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片方形的院子,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几乎盖住了大半个院子。
沐山敛在槐树院停下,转过身。
人群也停下,前面几个年长的站定,后面的子弟在她转身时微微骚动了一下,又极快地安静下来。三个管事退到一旁,拢袖而立。
沐山敛直接对族长下了吩咐:“我刚来,需要休息,让人都散了吧。”
“那少主就先好好歇着,我等不打扰了。”族长颤巍巍地转过身,拿起拐杖点了点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都散了。这几日若有人冒犯少主,族规伺候。”
“是。”众人应得整齐划一,纷纷安静地退去。
沐山敛负手立在原地,看着族长被几个中年人拥簇着走远。
这些人比她想的要难搞些。前世她能抓人下狱,固然有沐云起推波助澜,但天风司也很得力。虽然后者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现在没有它,事情就难办得多。
“少主。”最年长的周管事叫了一声。
“嗯。”沐山敛回身走进宅子,“你们也先去歇着,后面几天不会好过。”
她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周管事,后天劳您请几个贵客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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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