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春楼的菜确实不错,沐山敛不算口欲重的人,比往常还多夹了几筷。
司渊风像是听着曲子入了迷,闭上眼,摇头晃脑跟着哼唱了几句。他有些感慨,“昌州跟这里完全比不得,我要不是从小被我爹丢去昌州,我肯定比你们还斯文。”
“你一个要做将军的人,要什么斯文。”容千明笑他,笑容里有几分容千雪的影子,“再说昌州民风剽悍,那地方出来的,哪个斯文过?”
司渊风不满,“你懂什么,将军里也有儒将的。”
他转头看着一直安静吃菜的沐山敛,“山敛,你最有文化,你说我能不能当儒将!”
沐山敛刚咽下一块鱼肉,瞧见他衣服下微微隆起的肌肉,这还只是十七八岁,若是到了二十多三十,想必会像一座小山,在模样上跟“儒”沾不上半点边。这样的话没必要说出来。
沐山敛道:“司将军让你去昌州是想让你多些悍气。北地凶猛,你需要悍气才能压住。比起儒将,我觉得名将更好些。”
好几人不动声色地往沐山敛身上瞟,她不久前还往宫松砚心窝上扎,原来也能说漂亮话。但是转念一想,司渊风没在鹤鸣院待过,与她没有旧怨。
“山敛这话说得公道。”司渊风朝容千明挑了挑眉毛,又转头看向沐山敛,“不过说起北地,山敛你在八阳城可把那蛊虫见识了个够,那玩意听说和南疆有关。”
“是从南疆传过去的,但和南疆没多大关系。”沐山敛睨了他一眼,“你想借羌州积累军功。”
司渊风毫不避讳,“那地方地瘠民贫的,动不动就有叛乱,可不是一个刷军功的好地方嘛。”
沐山敛笑而不语,羌州多羌戎杂居,叛乱的规模不大,一般不会丢掉性命。
丝竹声悠扬,众人吃菜喝酒。宫松砚朝沐山敛遥遥一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沐山敛礼貌回举,两人心照不宣地饮下。
画舫靠岸时,天空已经暗透了。
柳堤上的灯亮起来,在水面上碎成粼粼的碎片。岸上,马车和轿子依次排开,各家的仆从垂眼而立,静候各自的主子。
其他人都下了船,里间的乐师也不在了,沐山敛和祁遇还坐在舱里。
灯火很亮,没有放过两个人脸上任何一丝的神情。
沐山敛饮过了三杯果酒,在斟第四杯时,漫不经心道:“我一直想问你,八阳城的事你知道多少?”
祁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腹沿着身前的桌沿慢慢滑过去,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按了一按。
“这件事过了这么久。”
沐山敛说:“华阳六家是天齐的六家。”
如果天齐没了,华阳六家也要被北地的贵族替代。祁遇读懂了这未尽之意,眼底浮现几分嘲意,“这点我当然知道。”
那就是还有底。沐山敛微微颔首,祁遇在这点上没有必要骗她。
话既说到这份上,沐山敛也不再打太极,“你们什么时候知道子年是北地的探子?”
祁遇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领了都察院的活。”
沐山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们真的等到都察院来问?”
“怎么,都察院现在是你当家。”
“都察院自然是夏御史做主。但是太子殿下羽翼渐丰,因着冬狩的事,安家脱了一层皮。八阳城的人命自然说不重就不重,说重也就重了。”沐山敛悠悠道,“我们好歹同窗几年,你又邀我吃这餐美宴,我想替你参详一二。”
祁遇不信沐山敛这么好心,但她说得在理,况且如今她是沐家少主,若是真的做出动了华阳六家根基的事,沐云起头一个不会放过她。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祁家门生太多,李旻不算出色。我去了八阳城,才知道他身边有北地的人。”
从这只言片语,沐山敛很快推测出事情的原貌。
李旻捅了娄子,为了掩饰住,在子年的唆使下捅了更大的娄子,让灾民全都成了药人。祁遇去到八阳城时,不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他只能让李旻死在药人手上。
“这件事如今止步于祁家‘失察’,如果再被翻出来,就会变成祁家在‘纵容’。太傅在朝堂上说不知子年是北地人,但这句话可以换一个意思来说,祁家知道子年有问题,但没有阻止。”
沐山敛慢慢回忆前世她是怎么利用这件事去打压祁家。
前世,八阳城的事被祁家压下去。灾民的死是“天灾”,尸毒的事没传出来,朝堂上只知道“晋州水患,死伤无数”。过了几年,沐山敛先一步关押李旻,审出他有个经常出谋划策的幕僚,天风司倒查此人行事,卒定其为北地细作。
“你们祁家人那么多,偶尔出一两个收了北地厚礼的人也不出奇,再加上几封模棱两可的信,‘私通’的罪名勉强也能定。”
沐山敛每说一字,祁遇眉廓的郁色就暗上一分,到最后已经阴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他当真敢和祁家鱼死网破?”祁遇的语气带了几分狠意。
沐山敛喝下一口果酒,润了润嗓,“不至于,逼得祁太傅致仕就好,祁家元气大伤又不至于连根拔起,其余世家也能接受。”
她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况且宫容二家也想更进一步。”
彻底消灭一个势力是很愚蠢的一件事。
沐山敛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果酒。只需要慢慢削弱它,再让其他势力去蚕食它的地盘。等其他势力肥了,再如法炮制,一家一家削下去。
祁遇紧紧攥着扶手,骨节隐隐泛白。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整条画舫快要承不住他的呼吸时,他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说了,我想替你参详一二。”沐山敛温和地一笑,“沐家这样的烂事也不少,我再过些日子就要去清了这些人。”
祁遇明白了沐山敛的意图,她要去自查门户立威,所以拉上他们祁家一起干。
他冷冷道:“沐少主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祁少主赞谬了。”沐山敛起身,抬手理了理衣上的褶皱。她穿月白色的宋锦,柔而不塌,坐久了会有些自然的折痕,但并不乱。
“夜要深了,我先回去,祁少主也早些歇息。”
又飘起了小雪,沐山敛甫一走出,就有侍从为她撑起一把伞,伞边有个小小的“祁”字。
祁遇站在舱门口,没有送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下船。
回到沐府,沐山敛先去了秉伦楼。
和沐云起聊了小半个时辰,她回惟清居休息,才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很随意的一句话。
“你当真觉得羌州是刷军功的地方?”
沐山敛默了默,月光将她的背影长长地投落在地上。
“不,那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地方。”
天齐,日彰学宫。
开馆的第一晚,林间温习完功课,熄灯就寝。随后她发现了一件很惊悚的事,方圆十里的学舍,只有她的房间暗下来。
林间把窗缝合上,重新躺回去,还翻了个身。被窝暖极,枕头软极,她上了半日的课,又练了半日的武,身上的每根骨头都在喊乏。按照往日,她很快便能入睡。
然而她听见有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
那声音并不大,学舍的隔音也不差,哪怕夜里再静,林间也不该听见的。林间双眼放空,看着房梁,重重地翻了个身。
楼下忽然响起窸窣的脚步声。有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在某个门口停下,压着嗓子喊了一句,似乎是借一本文集。然后门开了,又关了,脚步远了。
林间把被子蒙过头顶,捂上耳朵。但总有细碎的声音穿过指缝,撩拨她的神经。
她猛地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这群人真过分!
小姐也是!
海蕴也是!
第二天辰时,沐山敛和海蕴走进学堂,就看见林间趴在案上。她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宛若被男鬼吸了精气。
沐山敛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下,问:“你今天怎么不和我们一起来?”
林间抬起脸,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
海蕴坐在另一边,拿出一块糕点逗她,“怎么这幅模样?谁欺负你了?”
“你!”林间指着海蕴,紧接着指向沐山敛,“你!”
她最后指了一圈,小声地吼了一句:“你们所有人!”
沐山敛两人面面相觑。
林间愤愤道:“你们为什么不睡觉!?”
海蕴笑出声来,立刻被林间瞪了一眼,她连忙讨好地把糕点呈到林间的案上。
“还有四个月便要出等第,只有前二十五人才能留,大家自然要更努力些。”沐山敛说。
“小姐!”林间难以置信,“你都七门第一了!七门第一!你还读什么?你是要文曲星下凡吗?”
旁边有不少人暗暗点头。
“不进则退。”沐山敛淡淡道,“那你今晚怎么打算?”
林间眼里闪过一丝狠意,“今晚我也不睡。”
海蕴在旁边看足了戏,此刻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听说徐星昨天在藏书阁待到子时才回,走的时候还在背书呢。”
林间猛地抬起头来,“子时!她也疯了吗?!”
海蕴耸耸肩。
“反正燕歌夫子要收我为徒,我和你们不一样。”林间把头扭向窗外,小声碎碎念。
沐山敛转过身去,摆好要用的文具,声音有些懒洋洋,“那祝你今夜好梦。”
林间磨了磨牙齿,平生第一次起了要揍沐山敛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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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