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齐,沂州沐家,戌时。
偌大的内室只点了几盏灯,昏昏沉沉地照不清。
“呸!一个黄毛丫头,在我们的地盘耀武扬威!我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沐承远背着手走来走去,眼里要喷出火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开口:“承远,你先坐下,走来走去,晃得大家的眼睛都不舒服。”
“卷叔!”沐承远停下,低低吼了一句,“她今天什么样子你没见着吗?连族长都不放在眼里!我们是她的叔伯长辈,又不是家臣,她有个晚辈的样子?!”
又一人说道:“沐云起在帝京一手遮天,那里的沐家唯他马首是瞻,听说沐山敛在朝上连祁太傅的话都敢怼回去。”
“怎么?他们帝京的手还要管到沂州来?若不是我们在这源源不断地供他们,沐云起能坐上宰相?他早死在西域了!”
“住口。”
族长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拄拐,瞬间鸦雀无声。
沐承远摸了摸鼻子,讪讪坐下。
族长说:“沐云起怎么去的西域。”
这不是一个问句,众人也不敢答。怎么去的?被他们逼着去的。
沐云起一支原本在族里颇有排面,但他父亲死得早,他们以沐云起年幼为由夺了他的产业,甚至还想谋害他。沐云起迫不得已,远走西域。
族长接着问:“那丫头今天做了什么事?”
沐芃一直缄默不语,此刻垂头拱手,语速极快地回道:“回族长,她今日到了之后便闭门不出,只是周管事往衙门去了。我们的人无法跟进,不清楚他面见何人、说了什么。”
“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卷叔捋着灰白的胡须,露出点得意的笑,“官衙里多少人和我们有往来,连布政使家中喝的茶,还是我们送去的。”
“不能大意。”族长沉吟。
沐云起是什么人,他能选一个庸才当少主?沐山敛又是什么人?罪臣之后,与安家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沐云起要扶她,得面对多少阻力,他可不是做亏本买卖的人。
沐芃即刻应下:“是,那我再找多几人,把他们盯得死死的,绝不让他们走出我们的视线。”
“那就让她继续在我们这里为所欲为?”沐承远还是不满,但语气弱了许多。
“承远,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让她高高兴兴地走了,你我都好,毕竟......”沐芃没有说完,大家心照不宣,毕竟过了数不清的银子,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族长最后闭着眼说了句:“这几天管好各家的人,不要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翌日辰时,天空里一轮暖阳,春光顺着屋檐流下。
沐山敛在街市上走走停停,周管事跟在身后,两名护卫离得不远不近,更远些,还有几个身手敏捷,来监视她的人。
她似浑然不觉,走进一家米行,立刻有伙计笑脸迎上来。
伙计嘴皮上下一张,麻利地报出名来:“客官想要些什么,我们这里有各色粳米、紫米、籼米、糯米和糙米,上等中等下等都有,南边来的香米也有。”
这姑娘瞧着气度不凡,又有人跟着,若是一般的伙计直接引去看粳米了。但这名伙计极有眼力见,余光顺带一扫周管事。能带着管事出来的女孩可不一般,她的脸又陌生,指不定是刚在家中掌了事,来替家里采买的,因而伙计把下人吃的籼米糙米一并说了出来。
沐山敛走到写着米价的木牌前,上面墨色尚新,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以上米价随行就市,若有变动,以柜面为准。
木牌上标了:籼米,二十五文一斗。糙米,十五文一斗。薏米,五十文一斗。还有小米,黍米,高粱米等等的价格。最便宜的稗子米是十文一斗。
沂州是粮赋重地,这价钱都要赶上帝京了。她问周管事:“去年沂州的糙米是多少钱一斗?”
“回主子,是十文。”
一旁的伙计听着有些心惊,寻常采买的人家会问去年的米价吗?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女子当官,这姑娘不会是新上任的官,要烧三把火吧?
“这位客官,您有所不知,这上面的米价虽是这么标的,但不是这么卖的。”伙计脸上挂着讨喜的笑,“我家米行在这开了许久,讲的是个和气生财,时常会让价。譬如您说的糙米,实际买下来才十二文一斗。”
“是嘛。”沐山敛不冷不热道。
“哎呦,小的哪敢骗您咧。”伙计抬手往里面一引,“您若是想知道得清楚些,要不问问我们掌柜,他老人家卖了十几年的米,没人比他更明白。”
沐山敛抬脚往外面走去,不忘吩咐周管事:“买两斗糙米。”
伙计极快地称好了米,钱只要二十三文,然后毕恭毕敬地把人送出门。人一走远,他又一溜烟地跑到里间,找到正在算账的掌柜。
“掌柜,外面刚来了几个人,为首的姑娘瞧着不是普通人,还问了随从去岁糙米的米价。”
掌柜头也没抬,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珠子,从鼻子里哼出一音:“什么样的人?”
“一个面生年轻的姑娘,瞧着不过十七八,身上的衣服料子很好,是月白色的宋锦。她身边跟着一个管事,四十来岁,门外还有两个护卫,不像是普通的打手。”
掌柜的手指停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纸撩开一条缝。外面街市上人来人往,已经不见伙计口中说的那几个人。
沂州的米行布行肉行等铺子,十家里,一家明着姓沐,四家暗着姓沐。昨日深夜,沐二爷突然派小厮来传话,说是沐家来了一位贵客,若是见到了,要小心行事。
掌柜沉默了会,向伙计低声道:“你脚程快些,立刻去沐府把今日发生的事告诉沐二爷。”
沐山敛一连进了好几家米行,价钱大差不差。她站在最后一家米行门前,侧头看见来往进出的人。大部分人拿着不到半斗的米,没有瘦到见骨,但面色发黄,步子虚浮,显是长久没沾过油水。
她在进入一家成衣庄前,让管事和护卫去附近的酒肆等着。
沐山敛选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褙子,又挑了一条浅蓝色的百褶裙,接着趁人不注意时,顺手捎了件半新估衣,藏在新衣下带进最里面的试衣间。
帘子落下,她没碰那两件新衣,把它们连同首饰和一锭银子,一起放进角落的竹筐里。她把头发打散,重新绾了一个髻,换上半新估衣。她微微驼着背,低下头,落下几缕碎发遮住侧脸,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做完这些,沐山敛极快地转到后墙,推开一道小门。这扇门是成衣庄伙计搬货用的,通往后巷。她推开门,巷子里没有太多的人。
她出了后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再穿过三户人家的晾衣绳,最后从一家茶铺的侧门出来,混进了主街的人流。
前后不过半刻钟。
成衣庄的对面,两个盯梢的人还站在屋檐下,一个靠着墙啃干粮,一个来回踱步。他们的视线紧锁在成衣庄的正门,等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沐山敛走进贫巷,这里的路比别处窄了一半,甚至称不上路,只是一些被踩实的土。她身上的估衣在这显得很阔气,引来不少打量,这里的人衣上全是补丁。有些小孩明明四肢瘦弱,却挺着大肚子,这是饿出了腹水。
她走得越来越慢,在一间棚户前停下。
门下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手上的冻疮还没消,正在缝补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旧衣。补丁叠着补丁,这样的旧衣,沐山敛只在八阳城的药人身上见过。
小女孩若有所觉,抬起头,看见沐山敛。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挪,直到背抵上了门框。
沐山敛蹲下身,语气温和:“你叫什么?”
小女孩不答,攥紧了手里的衣服,像是怕被人抢走。
沐山敛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女孩身前。是一块干饼,用油纸包着,她在来的路上买的。
“我不抢你的衣服。”
小女孩没有看饼,凝视着沐山敛的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一个妇人端着一盆浑浊的水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沐山敛蹲在隔壁家的门前,脚步骤然停了。妇人瘦得颧骨突出,衣服上的补丁比女孩得要少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回家,立刻关上了门。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沐山敛说。
女孩沉默了很久。巷子里很静,能听见隔壁妇人淘洗的声音。
“阿沅,让她进来吧。”是道低低哑哑的男声。
阿沅咬了咬下唇,慢慢抬起手,轻轻往后一推,那扇残破的木门开了。
沐山敛站起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勉强照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沐山敛眼瞳微缩。
一名二十出头的男子坐在椅子上,裤管空荡荡地垂在椅沿下。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苍老。
“姑娘有何贵干?”他说。
沐山敛略略垂下眼睫。
这家原本是富户,经营一家染坊。沐承远的儿子看上这家的长女,要纳为妾。女孩的父母不从,被打死了,只剩下兄长和幼妹。兄长不服,去官府状告,却被打断了双腿。
她想过这家人过得不容易,此时犹不免心下一颤。
“我名沐山敛,来自帝京,是想帮助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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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