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道早变了。
这句话从前世饮马城的夜晚,来到了今生琅州的村落。
让世道变了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他身前,告诉他还有十三年。
靳之泽忽然低头一笑,“你说得对,还有十三年。”
“你应该重建靳家军,”沐山敛说,“但不是现在。再过几年,总会等到时机的。”
靳之泽“嗯”了一声,随后站起身,问道:“夜深了,你要回去吗?”
“好啊。”沐山敛拢了拢大氅,两人一同栽进漆黑的夜色里。
天齐帝京,沐家。
同一道夜幕,红灯笼从正堂一路挂到仪门,坠着金穗,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将青砖地照得发亮。雪落得很轻,像是不敢在这座宅子里扰出半点声响。
家祠里供着三牲,香火终年不断,到了除夕更是浓郁得散不开。
下人分列两侧,衣色齐整,一路走过去,只有环佩偶尔相碰的细响。
最先到的是沐云起三叔那一房。沐三老太爷已经七十多了,走路要人搀着,一进宴厅就先朝主位望了望。他身旁跟着三房的人,都规规矩矩垂着手,眼睛不敢乱瞟。
剩下几房也陆陆续续地来了,再是本家几位有体面的管事,人来得一如既往地齐。前些日子挨了家法的年轻子弟也到了,走路时还有些僵硬,却穿得体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
沐若初罩着一件红织海棠纹广袖金褙子,小步跟在安欢身后。她容貌本就极盛,如今被满堂的灯火一衬,愈发艳得惊心。往年这个时候,总有人会赞扬沐若初的容貌才情,如今却无一人出声。几个年轻的子弟倒是偷偷看她,想到身上的还未好的伤,又收回目光。
沐铮鸣早早坐在位子上,背挺得僵直。他今日不敢迟到,也不敢多话,只时不时用眼角去觑沐云起什么时候来。
宴厅里坐了满满八桌,高座烛台将每一人脸上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开席前,沐云起才到。他仍是一身墨青色的深衣,只在腰间换了一枚白玉扣,算是应了年节。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一瞬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雪落。
沐云起没说话,径直到主位坐下,众人才相互谦让落座。
菜一道道端上来。
酒过一巡,沐三老太爷望了望沐云起下首空出来的位置,先开口:“相爷,山敛那孩子,今年怎不见回来?”
沐云起淡淡道:“三叔公惦记了。山敛领了学宫的任务去琅州,路上还算太平。”
三老太爷“哦”了一声,没再问。
五房一个中年男人笑道:“山敛如今在学宫受重用,课业繁,过年也不得闲。我们这些长辈,倒不好拿老规矩去拘她了。”
谁都知学宫是皇室的势力,男人像是忘了这茬,把话说得体面。
“是呀。”一人接话,“山敛出色,还想着让我家这几个不成器的趁着这几日过来请教。”
那几个刚挨过家法的年轻子弟把头埋得更低。
沐铮鸣一直吃东西,觉得这顿饭比跪祠堂还难熬。
“年轻人是该磨砺一下。”沐云起慢慢转着酒杯,“不然扛不起肩上的担子。”
他口中的“担子”指的是什么,只能是沐家。在座的人琢磨沐云起心思二十年,立刻便听出了这层意思,连声附和。
安欢的脸比铅粉还白,在桌下攥紧了帕子,看了看抿唇的女儿,低头的儿子。她很快镇定下来,于这时起身,给沐云起盛了碗热汤,姿态优雅。
她今天一直在做这些事,盛汤、递巾、吩咐添菜,每一件都做得行云流水。她一直引以为傲,女人就该这样,把宅子管住,把丈夫身边的位置占住,把儿女送到更高的地方去。
沐家再大,内宅也还是她的。
她添好汤坐下,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况且初儿长得这样好,又和长阳公主有来往,将来只要能站到太子身边,便不用像她今日这样在年夜饭上受着。姑母就是这样走出来的,还带着安家,甚至让她能嫁到丞相。
沐山敛如今被沐云起看重又如何,只要初儿能当上太子妃,像姑母那样,这沐家就还是鸣儿的。
她又冷冷想着,现在这群见风使舵的人,等鸣儿当上家主,一个一个收拾过去。
吃得差不多了,五房那个中年男人又端起酒杯,朝首座微微欠身,“相爷,今年咱们沂州雨水匀,庄子上比去年多收了些。”
账册在一个月前就送到了沐云起手中,账目做得极平,连几处旧年的烂账都一并清了。
沐云起微微颔首,“五房今年多分一成。”
他的声音不大,宴厅里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杂音。那男人压不住嘴角的笑,急忙饮酒道谢。旁边几房的人也跟着笑,那笑却像用浆糊粘上去的。
年夜饭吃得差不多,沐云起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他只留下一句“公务繁忙,诸位慢用”,便朝花厅外走去。众人又惶恐地站起。
安欢忙跟着起身,到门槛处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厅站着的人,终是没有追出去,只转身笑道:“相爷这几日事忙,大家继续用。”
沐云起走到廊下,负手站了一会儿。
管家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家主,琅州来信了。”
沐家养的信鸽,是从西域雪鸽与北地风鸽里几代选出来的。幼鸽时便用秘药浸泡爪翅,高手以内力打通几处关窍,飞起来比寻常信鸽快五成,遇着顺风能快七成。琅州两日前的消息,今晚正好搁在他的案头。
他又站了很久,才慢慢朝秉伦楼走去。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要铺满整条空荡荡的回廊。
沐山敛回到沐府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她没有传信给沐云起。
她来到沐府的角门时,管家已经站在那,看见她,躬了躬身,“少主。”
管家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间,“林小姐。”
“哎。”林间讪讪地打了招呼,有些局促。
沐山敛没回头,“进去吧。”
管家侧过身后退一步,让出角门。
沐山敛走得不紧不慢,林间也难得没有多话。府里已经很静了,能听见雪从檐角滑下来,落进花坛里的细响。远处还有更夫在敲梆,一声又一声,在夜风里散得格外远。
“少主这一路,可还顺当?”管家的声音不高,像怕扰了这段路。
“顺当。”沐山敛说。
管家便不再问。有些话只是陪行时的礼数,不能真的往深里走。
惟清居的廊下已经点了几盏灯,推开院门,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那一株老梅开得正好,空中暗香浮动。
林间在门前停住了,望着沐山敛的背影,一步步走入这间屋子。这里像是已经等了沐山敛许久。
管家垂着手道:“家主说,少主今日回来必是累了。明日辰时,再请少主去秉伦楼用早膳。”
“知道了。”沐山敛说。
管家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林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是更不安。
次日一早,沐山敛没到辰时就坐在了秉伦楼的膳室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泛白,逐渐露出云色来。
天彻底亮起来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却让空气往下一坠。
沐山敛起身,等来人落了主座,才重新坐好。
早膳是小米粥,三碟酱菜,花卷蒸糕,并两盏热茶。侍女都退了下去,没有人布菜,也没有人说话,就连碗筷轻碰几乎都不发出声响。
沐云起夹起一筷子酱菜,放进粥里搅了两下,才吃一口。
“在琅州,听说你学会了打糍粑。”他忽然问。
按沐家的规矩,用膳时本不该说话。
沐云起从前不破这个例。沐若初和沐铮鸣幼时在膳桌上稍一多嘴,就会被安欢用眼神止住。沐山敛更不用说,连与沐云起同席的机会都没有。
沐山敛握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是。”她说,“女儿不才,打得不够好。”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沐云起说得漫不经心。
这一句落下去,膳室更静了,竹梢一下一下地扫着窗棂。
沐云起还知道多少事?那晚她与靳之泽说的话有没有被影卫传回来。沐山敛端起碗喝粥,借着低头掩去眼里一闪的情绪。
沐云起正撇着茶沫,没有看她,和天底下任何一个在早膳时随口与女儿说话的父亲没什么分别。
“父亲今日叫我来,不会只是问糍粑一事。”沐山敛放下碗看他。
“不急。”沐云起慢慢饮了口茶,“先把早膳用完。”
沐山敛重新拿起筷子。日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盏清茶上,亮得有些发冷。
早膳用完,她放下碗筷坐好。
沐云起仍未开口,等饮尽了最后一口茶,又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才起身朝里边的书房走去。
“过来。”
沐山敛跟了上去。
沐云起在书案后坐下,“你有什么打算?”
他说的是“打算”,而不是“想法”,这不是一个可以含糊过去的问题。
“先回学宫,把书读完。”沐山敛说。
“之后呢。”
自然是借学宫的手外放,她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才道:“女儿还没想好。”
其实一开始的标题想叫夜鬼,影射沐云起这个“鬼”一样的男人,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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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夜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