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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与倾城 第56章 饮马

作者:懿辞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9-29 22:31:07 来源:文学城

靳之泽眼前浮现天地一片惊红,原本已经倒下的战士重新爬了起来,面目狰狞。它们组成了一支不死的军队,每走一步,地面在震动。

天齐的士兵被药人一手贯穿胸膛,等到第二日,尸体会加入到这支军队里。杀不死的敌人,也杀不完的敌人。巨大绝望在一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意志。

十三年,能扭转这样无望的局面吗?

他前世有过哪一次战役扭转了局势吗?

是有的,靳之泽想起来了。

天齐和北地一直摩擦不断,但很少出现大型的战役。

靳之泽在二十八岁接过一支陌生的军队,彼时北地大规模进犯,在五年后,靳之泽才知道那是北地对天齐军事力量的一次摸底。

北地来势汹汹,司家的子孙相继死在战场上,天齐连失五城。皇宫仓促地传来一道圣旨,靳之泽在一日之内从正三品的禁军统领,一跃成为正二品的将军。这样的升迁速度绝无仅有,同样凶险万分。

天齐和北地的主战场已经来到朔州最后一座城池,名叫饮马城。

饮马城背靠一条枯水期比丰水期还长的沙河,城墙是用当地的红土夯成的,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渣。可它卡在北地南下的咽喉要道上,只要拿下饮马城,北地的骑兵就再没有天险可阻,朔州以南一马平川。

靳之泽率军赶到饮马城的那天,城头上的将旗已经被北风撕成了几绺,如同几条将死未死的黑蛇缠在旗杆上。

北地骑兵黑压压地逼近饮马城,营火从城下一直铺到天边,火光连成一条没有断裂的线。靳之泽带着部下顶住了连番激烈的攻势,北地后撤数里。

城中的男女在欢呼,在雀跃,在大街上翩翩起舞。而靳之泽站在伤兵营前,里面哀嚎不绝。

军医站在他的身后,低着头,“将军,再没有伤药,里面的人一大半都要活不成。”

靳之泽久久不语,他不想许下没有希望的承诺,对于垂死之人来说,希望破灭是一件比死亡更残忍的事情。

军医在沉默中懂得了伤药是不会有了,他没说什么,越过靳之泽朝伤兵营走去,正要推门,传来一句话。

“我会想办法的。”

靳之泽回到主帐,等候已久的副将迎上来,呈上阵亡名单。

“将军,目前阵亡一千二百八十七,重伤七百六十四,轻伤的还没顾得上算,能上城的大概还有五千,剩下的还在收拢。”

靳之泽一页一页地翻看名单,问道:“还有多少粮草和兵器?”

副将黙了默,“已经不多了,粮草只够三日,若是省着吃,勉强能维持五日。至于兵器......北地攻的猛,我们虽然守下来,但兵器折损过七成了。”

靳之泽还在翻名单,主帐里只有沙沙的翻页声。

一座城能守住,一是有可援之军,二是囤足够多的粮食,这些他们都没有。北地的战术明了,既然短时间攻不下来,不如就把他们困死在这里,待到弹尽粮绝,饮马城不攻自破了。

直到名单翻完了,副将问道:“将军,还没说援军和粮草什么时候到吗?”

靳之泽闭上眼,摇了摇头,“密敕上只写着让我们坚守,没有提到援军一事,应该是很难调过来了。”

黑铠禁军要戍卫帝京,而司家以天威军折损惨重,士气低落需休整为由不愿再调兵,而剩下的五军都督府,要职被世家垄断,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折损实力。

至于粮草辎重一向是由容家把持。容惟熙不是丧心病狂的人,但容家树大根深,谁都要拿一笔,最后能运到这里的寥寥无几。

这是靳之泽在出发前就已经知道的现状,这支队伍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很容易军事哗变,他没有说出来。

副将眼神暗了几分,“将军,这是让我们去死了。”

靳之泽抬头直视他,“你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妻儿俱在。”

“好。”靳之泽点点头,“如果我们不守在这,北地的铁蹄迟早也会落在你的父母妻儿身上。”

副将的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能别开脸,恨恨闭上。

靳之泽把阵亡名单递给他,“如今先写好请恤疏。”

少顷,副将接过,沉着脸行了个军礼,大步跨出去。

靳之泽看着帘子被掀开又阖上。或许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希望能死在敌军手上,而不是自己人手里。

饮马城的军营静默了五日,城中的百姓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是闭门不出,连窗户都打了板钉。

第六日,官府封存城中粮仓,安排人手统一管控粮食,四处贴告示禁止百姓私藏囤积。

第十七日,城内四处宰杀牲畜充食,民间斗米难求。

一户普通的人家里,女孩缩进母亲的怀里,嗫嚅道:“娘亲,我怕。”

年轻的母亲一遍遍抚摸过女孩单薄的后背,柔声安慰,“别怕,娘在呢。”

第二十日,靳之泽亲手斩杀叛兵五名。

第二十五日,天还没亮,北地的斥候出现在城下。只有一个人,一匹马,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那斥候勒马停在箭距之外,仰头朝城楼上高喊:“饮马城粮草将尽,再撑下去只是徒增死伤。若开城归降,大军入城之后不杀百姓,不辱降卒;若执意要战,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上的守兵没有一人出声,他们像没知觉一样站着。风把残破的将旗吹起来,旗角扫过他们干裂的脸。

靳之泽一个人走上来,站到城垛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斥候。

斥候视力极好,见他甲胄带血,脸色是一夜未眠的青白,当即挺了挺胸:“我家将军还说,若靳将军愿降,北地定不辜负!以将军之才,何必为天齐送死。”

靳之泽听完,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去回话,”靳之泽说,“就说饮马城若降,也是一座空城。这里的兵,吃的是天齐的粮,拿的是天齐的刀,守的是天齐的人和地。只要还有一人,就不会让北地的马蹄踩进城门。”

斥候似有些惋惜,他们一路南下无阻,却在这个残破的地方不得寸进,折损了不少人。他们恨靳之泽是真,但这样一个人就这么死了,可惜也是真。

他在马上欠了欠身,“十日之后,我军将攻破这里!”

十日?

这座城还能撑到十日后吗?

靳之泽从城头下来,走回营地时,他听见不少士兵在交头接耳。许多目光落在他的身后,像是一把把无形冷厉的刀,只要他露出一丝破绽,便会毫不犹豫地砍上来。

又过了五日,靳之泽经过伤兵营,走了进去。这里没什么声音了,大多数人已经叫不出声来,只睁着眼看向房顶。军医拿着一条蒸煮过的粗麻纱,给一个看起来十五六的士兵包扎左臂。

这条粗麻纱血迹斑斑,是从一个刚死的士兵身上取下来的。军医看见他,没说什么,只摇摇头,继续干着手上的活。

靳之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又过了三日,靳之泽走到伙房。火头军跪在地上,锅里的米汤已经没有颜色了,灶上只有从战马上割出来的肉。

火头军说:“将军,明天就什么都没了。”

靳之泽很想问还有多少匹马,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但话到嘴边像是被消音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最后一天的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主帐前,咽下煮好的树皮。吃完后,他拿起一旁的惊山,用冷水浇在上面,洗净殷红的血痕。淋下的血水渗入土里,这是几个刚刚想杀死他的士兵的血。

他朝惊山注入内力,剑上的水珠蒸发干,缓缓收入剑鞘。他要等到天亮,然后死在北地人的手中。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北地营火的味道。

“将军!将军!将军!”

副将闯了进来。这座军营许久没有那么激烈的声音了,让靳之泽下意识地抓紧了剑柄。

“将军!”副将像是要哭出来了,“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援军?

这个词陌生得令靳之泽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急切,“在哪?”

两人极快地赶到南门的城墙上,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士兵,有的身上还缠了麻布。他们一看到靳之泽,立刻让出一条道来,靳之泽感受到那些充满杀意的视线消失了。

靳之泽看到一条很长的火光,就像是他刚来到饮马城时,北地旌旆逶迤的军队。

不,比北地的还要长。

钦使是个年轻面白的宦官,眉目有些倨傲,却并不惹人厌,这在内监脸上是很少见的。他看见靳之泽,并没有摆架子,几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靳将军。”

靳之泽急忙去扶他,“钦使驾临,靳某未能远迎,是靳某疏忽。钦使该如何称呼?”

“下官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人,承蒙娘娘赐名,唤怀禧。”

怀禧往右走了几步,完全露出身后的大军,让靳之泽看得更清楚了。

“下官奉太子妃娘娘的令,除了这三万大军,还押送八千石的粮秣、辎重和甲仗。将军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下官提。”

怀禧瞅了几眼靳之泽的样子,便知他这段时间不好过,不免解释一二,“娘娘一个月前查出容家在军中贪墨甚巨。这批粮和甲仗原是容家扣下来,根本没打算往北边运。娘娘说,既然东西已经截下来,北边正缺,不如让下官顺路押过来。”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直白了,未免有些伤人,便又补充道:“这三万大军都是专门挑选的精兵,不是那些没见过血的年轻人,调集起来花了不少时间,将军莫怪。”

容家把持军需不是一日两日,在打仗时最容易露出破绽,沐山敛专挑这个时间点发难,摆明是为了对付容家。而这些兵,不知是她借这场仗,从哪些势力身上撕下来的肉。

她不是真心来助他,但也助到了他。

靳之泽像是求证般:“当真是太子妃娘娘?”

怀禧听后有些不满,误会了靳之泽的意思,语气甚至多了几分尖锐:“将军说得这是什么话,太子妃娘娘虽不是什么正经的官身,但她能做到的事可不比宰辅少。”

说完,他见靳之泽没有开口,犹觉不如意,又道:“将军,这个世道早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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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饮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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