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靳之泽才开口:“这件事,你该去问问君尚书。父子间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君月沉的嗓音微哑,“若得出的回答是我所不愿的呢?”
“那也是一个答案。”靳之泽说,“好过你自己一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君月沉不再说话了,拉起被子蒙住了半边脸,只露出凌乱散开的长发。
“早知道就不该把你们叫来,好好的一个年变成这样。”杜明秋小声说。
杜明秋说完,自己先觉得没意思,抓了抓头发,仰面倒回床上。
君月沉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有些发糊,“明秋,我不怪你。要是没来,这些事我也总会知道的。迟一点,早一点,都是这样。”
杜明秋应了一声。
又过了许久,靳之泽把灯掐灭了。屋里一下子就暗下来,靳之泽却看得更清晰了,仿若有看不见的冷月照了进来。
君月沉的呼吸渐渐匀了下来,杜明秋也没了声响。靳之泽还醒着,在黑暗里听着自己一声又一声沉沉的心跳。
八阳城的药人交给了太卜令和学宫,找到药人的弱点,就能避开十三年后的结局吗?十三年后的国破,当真只是因为药人吗?
他要如何,才能避免天齐再次走上那样的一条路?
除夕,琅州。
今天的村子格外热闹,男男女女都上了街,脸上喜气洋洋。孩子还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在雪地上打闹也没人去呵斥。
杜明秋揣着手站在村口,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远方。
远处的山道上终于出现一个黑点。杜明秋眯起眼,伸出脖子,又往前走了几步。
黑点渐渐变大,是一辆车,车上坐着一对中年男女。
“爹!娘!”杜明秋跳起来扬手,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杜母一下车,几乎是半跑着过来,嘴上笑嗔道:“怎么等在外头?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
杜明秋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怕你们走岔了路嘛。”
“你爹还能走岔?这条路他走了多少年了。”杜母伸手去抚摸儿子的手背,“都冰成这样了。”
杜父这时也走到近前。他颧峰清峭,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他看着杜明秋,目光里带着一点儿笑意。
“家里那么多客人,你该在家好生待客。”他说着又负手摇摇头,“而且你的这些客人都不好招待,靳家君家和海家就算了,怎么还有沐家的姑娘。”
“爹!”杜明秋哀嚎一声,“您别一回来就唠叨我。您不先问奶奶的身体,真是不孝!”
杜父直接给他脑门来了一记,“少拿这些打岔,我一个当儿子的还不比你这个孙子更了解!”
“大过年的,说两句得了,怎么还动起手。”杜母将杜明秋拉至身后,“既然大老远来了,好好招待就是了,左右不过几个孩子。”
“夫人,那个沐家的姑娘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杜父叹了口气,“临走前,沐相还专门找了我,说给我们家添麻烦。可见你们那个学宫派任务根本站不住脚,人家心里明镜一般。”
“哎呦。爹,您还不谢谢您儿子,若不是我,你一个从四品的官,何德何能让宰相来找您。”杜明秋笑着拍了拍老爹的肩。
杜父又给了他一脚,头也不回地朝村里走去,生怕再晚一步就忍不住打死这个不孝子。
一到家里,杜明秋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杜父。杜父去放藤箱,他在旁边递手;杜父要往堂屋走,他先一步掀了帘子;杜父跟母亲问安,他一旁斟茶递水。
到了院子,他还不动声色地拉了拉父亲的袖子,用气音说:“人家头回来,您别摆户部的脸色。”
杜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声若蚊呐,“你爹在你心中就这点能耐?”
杜明秋没接话,只悄悄朝灶房那边望了一眼。
恰巧沐山敛从灶房里出来,杜明秋急忙掐了下杜父,随即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笑脸。
“杜伯父。”沐山敛执了个晚辈的礼。
杜父微微颔首,正要说些什么,又有几人从灶房出来,其中一个圆脸的女孩还把手搭在沐山敛的肩上。他们在里面听见沐山敛的声音,知道杜父就在灶房外,纷纷出来行礼,“杜伯父。”
杜父嘴角一抽,狠狠剜了杜明秋一眼,“你让客人全去灶房做饭?”
杜明秋缩着脖子,慢慢往后退,小声说:“不是我叫的,是他们自己非要帮......”
“你还狡辩!”杜父作势又要抬脚,被最后出来的杜母一把拦住。
“客人们第一次来,你非要在这里教儿子?”杜母推着杜父往里走,回头冲众人笑,“都别站着,快进屋里外,外头冷。”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强忍着笑意。杜明秋冲父亲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才颠颠地跟进去。
堂屋里很暖和。杜奶奶在烤火,见儿子进来,笑骂了一句:“一回来就闹得屋顶都要掀了。”
众人依次坐好,桌上满满的都是菜,甚至每人手边还有一小杯青梅酒。
杜父先举起酒杯,胡须微动,唇边浮起一缕浅浅的笑意,“寒舍菜式简陋,你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孩子,莫要嫌弃。远来是客,这几日便当在自己家里,都别拘束。”
他说完,先饮了一口。
众人纷纷举杯。林间第一次喝酒,又喝得最急,被青梅酒辣得直吐舌头,又不敢发出声,只能拼命往嘴里塞菜。杜母在旁边看得直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慢些喝,这酒后劲大。”
靳之泽、君月沉与杜父对饮,偶尔说到琅州的风土、学宫的课业。
饭吃到一半,外头有孩子的声音由远及近,是邻家的几个小娃娃提着灯笼来串门。几只红红的小灯笼在雪夜里一晃一晃,如同几簇会走路的小火苗。
杜母起身去开了门,抓了一把糖糕和炒花生分给他们,得了几句讨喜的话,又笑着把人送走。
沐山敛看着那几个孩子有些出神,直到看不见了,才继续低头吃饭。
饭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很晚,直到杜奶奶犯了困,杜母扶她回屋歇息,众人才各自散了。杜明秋喝得最多,被君月沉半拖半拽地送回了厢房,嘴里还念叨着要放炮仗。
沐山敛没有回屋,跟杜母说了一声,就一个人走到不远的小坡上,坐了下来。
已经不下雪了,深蓝色的天幕低极了,像是一伸手就能抓到星星。沐山敛只是抬头看着,在连寒风都幽柔的冬夜里,她的心底涌起一点点欣喜。
远处的山坳偶尔有几点火光升起来,在空中炸开绚烂的光,又很快灭下去,像极了仲夏里倏忽闪过的萤。
如果还有茕茕一灯就好了,沐山敛想着,她或许能写下些什么。不是考试上的锦绣文章,也不是朝堂上的剀切奏疏,就是一些闲笔札记。
这份札记无需赞美,仅仅是记录此刻零散的心绪,于沐山敛而言是很美的消遣了。
靳之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沐山敛回头看他一眼:“你有事找我?”
“是。”他说,“我想问问你关于天风司的事。”
两人并排坐在石阶上,隔了半人宽。
“天风司不是什么好地方。”沐山敛说,“它办事不问对错,唯一的意志就是太子的意志。证据、口供,甚至一个人活没活过,都能被它重写。太子这几年能令世家忌惮,天风司要论首功。”
“它还抓了不少北地的暗桩。”靳之泽说。
沐山敛皱起眉头,敏锐地抓住了什么,“你想进天风司?”
靳之泽没有回答。
“你疯了。”沐山敛轻轻一说,“你是觉得多抓几个北地暗桩,或者把北地在天齐的暗线全拔了,天齐就不会重蹈覆辙?”
靳之泽依旧沉默。
沐山敛站起来,冷冷看着他的头顶,“是因为那天送糍耙,那个被赶走的遗孀和孩子。”
靳之泽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如果那是一个保家卫国之人的下场,我不知要如何让士兵去拼命。朝堂办事不力,但这里的人也不该这样。”
“你真是疯了。”沐山敛骂得毫不客气,“前朝的元雍盛世是从未有过的壮阔,难道那个时候就没有流民?就没有不公?就没有枉死的人?天齐这么大,有一十六州百四十余城,你今日因为一个刘家就把自己的命搭上去,若再遇上一个李家张家,你还能搭上什么?”
“前世我做到了将军,照样守不住天齐。而你在天风司,只是半年就抓了许多暗探,摸清了他们的情报,甚至还抓住了子年,逼得北地和世家联手。”靳之泽顿了顿,“如果你没死,天齐会不会......”
“不会。”沐山敛斩钉截铁地打断,“前世你是做到了将军,可你手里没有一支真正听你号令的军队,你在军中说是孤立无援也不为过。至于天风司,呵......”
沐山敛显然不愿在天风司一事上说太多,只道:“哪怕重走一遍前世的结局,也还有十三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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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