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两天,杜奶奶把糍粑分作十几份,用干净的粗布包好,又拿草绳扎得整整齐齐。
“这家是村东头的杜阿公,腿脚不好,你们放门口石墩上就行,人不用进去。”杜奶奶一边包一边慢慢交代,“那家姓张,媳妇怀了身子,多放两块。还有村尾的刘家......”
她的话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刘家没人了,就不去了。”
沐山敛接过杜奶奶递来的几包糍粑,没有说话。
杜明秋从院子里探进头来,手里已经拎了两包,笑道:“走吧,趁天还早,去晚了都在家吃饭了。”
前几家都送得顺当。
李阿公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袄,坐在门前的竹椅里晒太阳,看见他们来,连忙要起身,被杜明秋轻轻按了回去。
张家媳妇挺着肚子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后再接过糍粑。海蕴轻声问了句几个月了。那媳妇低头摸了摸肚子,说快五个月了。
沐山敛每次都是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海蕴和那媳妇说话,杜明秋吊儿郎当地站在墙边和吴家的男人打趣,林间蹲在门口逗一条黄狗。君月沉和靳之泽在静静打量这个村子的一角一落,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毕竟他们名义上是学宫派来体察琅州的风土人情的。
沐山敛忽然想,如果她能一直站在院门外,看这些不大不小的热闹,大概也是可以的。
到了村尾,路窄了一半,地上的雪堆着,不少地方凝了一层薄冰。杜明秋走在最前面,话少了许多。
几个人绕过一堵破落的矮墙,看见前面有一间土屋。门是关着的,两扇门板之间却有一道手指宽的缝,稍微一推就能开了。
屋前的泥地搅着雪,混有许多枯草碎屑。
杜明秋停下来了。
“这家人搬走了?”海蕴轻声问。
“去年洮州兵乱,刘伯被征走了,没再回来。后来他妻子带着孩子也走了。”
“去哪儿了?”林间问。
杜明秋摇摇头,没回话。
这时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妇人探出半个身子,见着他们先是一愣,又看见杜明秋,脸色才缓下来,“明秋啊,来送糍粑?”
杜明秋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包递过去,“杜三婶,这是给您家的。”
妇人道了谢,余光斜睨了一眼那间土屋,随口一提:“大过年的别进那屋,晦气。老刘家那媳妇带着崽子走了以后,这屋子就没人管了。”
君月沉皱了皱眉,“没人帮帮她们?”
妇人的语气没有恶意,“她男人一死,她一个嫁过来的女人种不了什么地,村里就把地收回去了。她没地,又交不起租,村里哪来的米去白养她们。”
“这不吉利,你们也别待在这太久。”妇人又笑着补了一句,“明秋,回去跟你奶奶说,初五我们上你们家。”
沐山敛站在院门前,一直没说话。妇人的神态语气令沐山敛想起安欢看她的眼神。
想来好笑,安欢没有把她赶出沐府,只是让她活在一个被赶出去和没被赶出去之间的夹缝里。那时候的她和刘家媳妇一样,都是“糍粑”之外的东西。
沐山敛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她要进去。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靳之泽伸手把门推开,先她一步走了进去。
“哎,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回事,都说了不......”妇人想要阻止他们,又怕沾了晦气,只能原地跺了跺脚,“砰”的一声关上门。
靳之泽见到一间空极了的屋子,只剩下一小堆用来睡觉的干草。靳之泽半蹲下身子,摸着那堆冷硬的干草,这就是一个为国战死的士兵的结局吗?
一个人替天齐死了,天齐和所有人却把他的至亲当成了累赘。
海蕴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却是第一个捂嘴转过身去,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沐山敛打破了这一方的窒息,“朝廷的抚恤金应该是多少?”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甚至多了几分冷硬。
“普通士卒阵亡,抚恤二十两,免三年租庸调。”靳之泽答。
对于一家普通的门户,二十两是很丰厚的一笔钱,还免三年租庸调,按理,刘家媳妇该活得下去的。
但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是没有道理。
去年洮州兵乱,是司逐野去镇压,他从这场战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司家军得以扩至二十五万。容家是管粮秣辎重的,也赚了一大笔。但从这场战中收益的可不止他们。
就抚恤金一事,就有许多名堂。先是军队上报阵亡名单,再有兵部核定,随后户部拨银,最后州城转达到户。
不提前面的军队,兵部,单户部拨银这里,就常以“军兴之际,库银短缺”为由折半,少的话就折三成。当今的户部尚书是君月沉的父亲,天子近臣,他折几成,未尝没有皇帝的意思。
如此,银子从国库出来时,已经被剃了一层。
州城转达时,层层克扣,谁都要一笔,连皇室宗亲都会伸只手来。最后发到遗孀手上,能有七成就算十分“清廉”,至于发不到,也不是奇事。
这些事,沐山敛能推测出来,靳之泽只会比她更清楚。
他们都读了许多书,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事,这不是一个人亦或是几个人就能改变的。甚至天齐做得算好了,它的抚恤,在律法上已经是历朝最厚了。
这间空荡荡的土屋里太沉重了,沐山敛突然说道:“也不是所有阵亡的士兵都这样,大部分遗孀还是能拿到抚恤金的,不然这么多人早就闹起来了......”
沐山敛哪怕在绝境里也能理智地分析,更别提这是一件不关自己的事,但她说不下去了。
大部分还活着,那么剩下的小部分就该被牺牲吗?
她本不该愤怒,但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此刻,她在愤怒。
回去的路上,几人一直没有说话,君月沉是走得最慢的那一个。
晚上,他们都回到各自的厢房里歇息。
林间睡得沉,而沐山敛躺在床上闭着眼,难以入睡,这是她在琅州的第一次失眠。
“山敛。”海蕴也没有睡着,背对着她,“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外祖父同我说,天齐对于女性是历代最开明的。女人可以出门干活,可以考试,甚至可以做官。”
她顿了顿,“但我觉得,这些只存在帝京和一些繁华的城镇里。”
沐山敛没有说话,海蕴也不在意,继续道:“我的外祖父和父亲待我很严厉,君子六艺不能落下,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和兄长是不一样的。”
“你在学宫读书,将来可以入朝为官,和夏道荣一样。”沐山敛说。
海蕴在黑暗里无声地笑笑,“我父亲说,夏家是没人了,才让一个女人出来当家的。”
沐山敛没有反驳这一句话,夏家是华阳六家里最低调的,那是因为在走下坡路。
“山敛。”海蕴忽然又叫她。
“嗯。”
“我知道这么说很伤你,但是我不想瞒你,我其实很羡慕你。”海蕴顿了顿,“沐相在沐家权倾朝野的时候,给了你那样一间屋子。”
海蕴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满腔的不甘咽下去,却更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平全吐出来,“他给了你一个平等的机会。”
沐山敛睁开了眼睛,多了一丝迷茫。
沐云起是个怎样的人?短短几天,沐山敛第二次去思考这个问题。
这份“平等”是带着锁链的,牢牢连着她和沐家,那间海蕴羡慕的屋子同样埋着一寸一寸的算计。但沐云起也真的做到了,让一个女儿和儿子站在同一杆秤上。
他像寒铁一样冷,却也像寒铁那样有力。
沐山敛听见海蕴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把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掉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海蕴的肩上。
“我知道。”沐山敛低声说,“有朝一日,你也会站在朝上的。”
许久,海蕴再次开口:“山敛,如果将来你在朝上,今天的事或许会更少一些吧。”
或许吧。
沐山敛从不自轻自己,但她不会想要站在朝上。她今天的愤怒是真的,今晚的失眠是真的,但不想被卷入权力的漩涡更是真的。
东厢房还亮着,谁也没去掐灭那点微弱的烛火。三个少年都没有躺下,各自坐在床上。
杜明秋背靠着墙,一条腿曲起来,手肘搭在膝上,盯着对面墙上斜斜的烛影出神。他少见地没有先开口。
君月沉坐在床沿,衣袍未解,望着地上某一处,嘴唇抿着。
靳之泽坐在最靠窗的位置。窗纸上映着一层淡淡的雪光,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陷在暗处。许久,他躺下来,一只手枕在脑后。
这番声响像是惊动了杜明秋,他偏过头,“你要睡了?”
“嗯,坐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是呀,我们改变不了什么。”君月沉重复了这句话,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他从床沿慢慢挪到了自己的床位。
“喂。”杜明秋忽然给君月沉的手臂来了一拳,“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不用这么苦大仇深。”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君月沉忽然念了这么一句,低头自嘲地笑了笑。这话在君月沉心中从未动摇,他行事亦不曾越轨,因而那日他能堂而皇之地说出不认同沐山敛去利用长阳。
杜明秋十分给面子的鼓了几掌。
“许多人称我贵公子。”君月沉又说。
杜明秋看了他一眼,“是,我们私下里都这么叫你呢。怎么,终于肯认了?”
“贵这个字,自古和钱脱不了干系。”君月沉似在自言自语,“养出贵公子的钱和抚恤金,有没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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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