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将军与倾城 > 第37章 寒旨

将军与倾城 第37章 寒旨

作者:懿辞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6 22:40:13 来源:文学城

马蹄声逼近学宫时,学堂里传出诵读声。沉闷的铁蹄碾过山门,踏过松林,擦过校场边的石径,将清晨的静谧撕开一道裂口。学子的诵读没有停,它也未往学堂去,而是绕过应天楼,径直奔向大有苑。

蹄音被竹叶和残雪吞没了大半,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回响,在群峰间荡了几荡,便彻底消散在料峭的寒风里。

大有苑。

祭酒握着一把竹剪,修剪一丛长得过密的枝条。他神色很专注,每一剪都经过了长久的打量,剪下的枯枝整整齐齐码在脚边的竹篮里。

沐山敛走进时,他没有回头,朝身后随意抬了抬手。

“坐。”

沐山敛在木凳上坐下。

祭酒又剪了两剪,才将剪刀搁在廊柱边上,拿搭在架上的干布擦了擦手,坐在她对面。

风过,竹篮里的枯枝发出一阵干燥而细碎的沙响。

“今早朝堂递了折子。三法司核议,李旻的罪定了。贪墨修堤公款、克扣赈灾粮、驱逐百姓致死属实,通敌叛国查无实据。褫夺一切官职封赐,家产尽数抄没。人虽死了,罪不免。”

祭酒顿了顿,“至于家眷,按律不连坐。”

沐山敛看到一片枯叶从竹篮里被吹起来,叶边已经焦了,蜷成很小的一团褐色。她忽然想起八阳城外那些烧成灰烬的药人,想起那个手里攥着半颗糖的婴童,想起猎户家的女人攒了半辈子的银子,还没来得及塞给丈夫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于是她问道:“李旻的家眷无辜吗?”

她们既未参与贪墨,也不曾驱逐百姓,于法而言,确不该为李旻的罪行担责。所以按律不连坐。

可李旻贪墨的民脂民膏,并不是锁在地窖里发霉,是化作城主府的琼楼玉宇。满门的锦衣玉食,用的是从灾民嘴里抠出来的活命粮。妾室娘家的子侄靠他谋了差事,付家与李家结亲更是看重城主的权势。

她们或许没有亲手害人,但确实享受了害人带来的红利。而这份红利的代价,是八阳城堆积如山的尸骨。

不问银子来路,只管银子去处。当真无辜吗?

而她姓沐,她又无辜吗?

沐山敛想着,便也这么问了。

祭酒看着她,眼底有深彻的审视,更多的却是长者的温和。他说得很温柔:“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半晌,沐山敛摇摇头,“我还能坐在这里问,但是那些真正一无所有的人没有机会问出口。”

纵使她受过很多苦,纵使她死过一回,纵使苦难本不该拿来对比,可她——

“我不无辜。”

风停了,廊下的竹枝不再轻晃,竹篮里的枯叶也静了下来。

祭酒咽下要说出口的话。

太子今早在朝堂上当众请旨,要立沐山敛为储妃,迟早会有人告诉她。沐山敛是直面北地独斩母蛊、在殿前让满殿朱紫噤声的人,她能抗住这件事。可是身为人师,祭酒无法在此刻把这件事告诉她。

于是祭酒弯腰拾起枯叶,重新放回篮中。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沐山敛,声音平缓得听不出半点异样:“山敛,今日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歇一歇。”

李旻定罪是公事,本不必专门私下唤她来。沐山敛心里有些奇怪,但没有追问,只是起身朝祭酒行了一礼。

风又起了,把满院的竹叶吹往同一个方向。祭酒独自坐了片刻,便拿起竹剪,继续修剪那丛冰翠竹。剪刃开合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地落进风里。

申时初刻,靳之泽清点完库房新到的护具。

学宫的护具一季一检,若是还能用就修修补补,实在不能用的才淘汰。他在登记簿上逐项核过,又挑出两件肩甲放在一旁,那两件的皮扣松了。

他拿着这两件肩甲走进隔壁的小屋。这间屋子是修补器械的地方,浸满皮革、铁锈和桐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靠墙的木架上还搁着七八件待修的护腕和护膝,两三柄有些钝的长剑。

这些事做完,他洗过手,把登记簿放回架上,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穿上,兵器室没有生起炭盆,寒气会从青砖地里往上渗,他却混若不觉,连手指都不曾僵过半分。

从兵器室出来,他先绕到校场边看了一圈。

一些新生正在习武,是寒山夫子的课,没人敢偷懒。长枪破空的声音整齐划一,偶尔还有几声兵器相撞的铮鸣。几个师弟遥遥看见他,远远地抱拳行礼,他微微点头便过去了。

途径食堂后墙时,靳之泽听见一声微弱的猫叫。他循声走过去,看见食堂后墙与柴房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一只胖嘟嘟的灰色小猫卡在那里,前爪扒着砖缝,后腿悬空,不停地喵喵叫。瞧着惹人怜爱。

他蹲下身,解下腰间那根绑剑穗的旧绳,在末端挽了一个活扣,小心翼翼地套在小猫的前腿上方。然后把活扣慢慢收紧,再一点一点往外拉。

这猫在学宫被人喂惯了,见有人救它,立刻安静下来,心安理得地放软了身子。

拉到缝隙口时,靳之泽忽然停下,一只手托住猫的后腿,虎口轻轻抵着它隆起的肚子,以防它被砖缝的锐口刮伤。

猫终于被捞了出来,在他掌心里安静躺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靳之泽检查它的肚子和后腿,确认骨头没有受伤,便松开手。猫退后两步,喵喵了几声,转身钻进柴房底下不见了。难以想象,这样蓬松的身子能走出如此敏捷的步伐。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食堂走。

这会食堂还没什么人,灶台上架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雾。他坐在最靠门的那张桌子,不紧不慢地吃着一碗素面,连汤也喝了大半。

吃面时,隔着几张桌子,杜明秋正和几个师弟说着什么。他听见那里突然传出一阵起哄声,大约是杜明秋在吹嘘八阳城的战绩,说到兴头上被人拆了台。

走出食堂,天色暗了大半。最后的残阳沉到群山后面,整片飞花湖被染成旧铜色。

靳之泽站在湖边,风吹来时,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不远处,应天楼的灯火还未亮起,整座学宫浸在黄昏。这是一天中最安静的光景,像是深吸了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呼出。

许久,他转身往回走,在去藏书阁的路上,遇见匆匆赶来的君月沉。

君月沉是帝京有名的贵公子,郎艳独绝,不外如是。此刻他脸上是罕有的凝重,衣袍上还带着策马的风尘,连大氅都没来得及解。

看见靳之泽,他先是一顿,随即快步走近,放低声音:“之泽,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同拐入小径旁的一颗老槐树后,这里离大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前后鲜有人经过。

“今早,太子在朝堂上当众请旨,要立沐师妹为太子妃。陛下没有当场应允,只说了句‘事关国本,不可仓促定夺’。”君月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疲惫,但语气仍是沉着,“此事没来得及传开,但祭酒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不确定他是否已经告知沐师妹。”

靳之泽沉默下来。在这短暂的一息里,他想起清晨的马蹄声。他当时在校场上练剑,只听见蹄音消失在竹林深处。如今他知道了,那匹马上驮着的,就是这个消息。

半晌,他才开口:“祭酒今日叫了沐师妹去大有苑。”

“说了什么?”

“不知道。”

君月沉没有急着走,他把大氅解下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的学宫襕衫。“祁家的继承人是祁遇,宫家是宫松砚,这两位众所周知。容、司、夏三家虽未明定,却也有迹可循。唯独沐相多年来未曾透露半分消息。沐若初和沐铮鸣虽得宠爱,在帝京中声名显赫,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撑不起沐家。说实话,在沐师妹来学宫前,我只知道沐相有个深居简出的长女,却从没想过会是她。”

“沐师妹在晋州这件事上表现的太强了。太子是想把她从沐家的棋盘,放到自己的棋局上。”靳之泽说。

“正是如此。”君月沉叹了口气,“殿下当众点了她,从今往后,沐师妹就成了明局里所有人盯着的靶子。”

“这件事她要尽早知道。”靳之泽说。

如此,方有转机。

远处食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有人在用膳,有人已经收拾碗筷。那些声音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戌时,飞花湖畔。

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风,月光碎成满池流动的银辉。岸边的银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在水幕上画出疏淡的墨痕。

靳之泽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叫人想起古画上生在幽谷的墨梅,玉山亦得低眉。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湖心。月芒透过交错的树枝,化作上乘的笔墨,将他的侧脸从夜色里勾勒出来。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干净利落,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剑,敛却横山吞海的锋芒,却让人更移不开眼。

有脚步声从身后的石径上飘来,轻而稳。

“沐师妹。”

靳之泽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夜风里显得有些低。

沐山敛四处望了望,这里再也没有旁人,问道:“靳师兄深夜唤我,所为何事?”

“今早在朝堂上,太子请令立你为太子妃,陛下没有当场应允。”

沐山敛愣住了。

不是惊骇,也非愤怒,仅仅是一种很短暂的停顿。像是在一条走了两辈子的路上,原本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预判的位置上,忽然有一脚踩空了。脚底下的石板被人换了一块,原先的纹路还在,但方向不对了。

这不应该。

沐若初在秦晏礼心里是特殊的,特殊到没有被他放到棋盘上,她对此深信不疑。如今她的推断错了,沐山敛不得不从头开始捋。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证据全部指向了同一个结论?而那个结论,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前世,她在踏进东宫前就知道这个位置是她抢来的。她要报复所有伤害过她的人,要利用权力将他们一点点碾碎。

沐山敛做好了面对一个冷淡的丈夫的准备,可她得到的比冷淡更冷,大婚之夜,秦晏礼没有踏进她的寝殿。

她很快就知道了为什么。从侍奉秦晏礼多年的内侍和宫女嘴里漏出来,太子原本想娶的是沐家二小姐。他们说这些话时不会当着她的面,但也从不在她面前刻意闭嘴。

她把这件事和所有需要记的东西,压在脑海里的同一个抽屉里。

之后将近十年,她替秦晏礼抓北地的暗桩,替他削弱世家的势力,替他在朝堂上拔掉一颗又一颗钉子,在东宫的地位逐渐稳固,锋芒鼎盛时连太后都得暂避。

但两人从不一起用膳,偶尔被迫在正式场合同桌,全程说话不会超过三句。有人告诉她,秦晏礼在沐若初每年的生辰日都会遣人送去一份礼,不是以太子妃的名义,是以他个人的名义。这份礼单从不经过东宫的手。

他们的书房是分开的。偶尔她去正殿找他商量正事,在门口听见里面的琴声,是乐师在弹奏,曲子是《折雪弦》。整个帝京都知道,这是沐若初最擅长的曲子。她在门外站了片刻,随后转身离去。

这些事单拿出来,并不能证明什么。生辰礼可以是念旧,琴曲可以是巧合。但把它们放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她把这些事全部收进那个抽屉里,从不拿出来翻。

然而这些她都不在乎,甚至有些欣喜,她找到了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她上奏,请封沐若初为永乐郡主。用郡主的典礼抓住子年,用冲撞郡主的罪名夺去祁家子弟的讲师之位。

她用这把刀赢了一场又一场漂亮的仗,用得比任何人都狠,也比任何人都轻,轻到连刀自己都不知道。

然而,这把刀在绝云峰那一夜,反过来抵住了她自己的喉咙。

她记得很清楚。她和沐若初同时站在悬崖上,秦晏礼沉默了很久。她以为这份沉默是不舍,不舍沐若初。

但此刻她回想那个场景,忽然注意到一个从未在意的细节:容千雪带来了太后的懿旨,要保郡主毫发无伤。秦晏礼没有说话,只用一道劲风擦着容千雪的颧骨过去,削落了她几缕鬓发。

她前世认为他这是在保护沐若初。但也许,仅仅是也许,他削断的不是容千雪的头发,是太后想要压在他头上的那只手。

那样的局面下,跳崖是她作为太子妃能走的,最优的一步棋。既破了子年的局,又不用面对秦晏礼选择后的烂摊子,还能让他永远记着欠了她这份情。

她是算好了子年会给自己留下后路才跳的。她从来不是寻死,她是在求生。

再后来,她抓住了子年,要给世家安上私通敌国的罪名,怎料他突然变了卦,导致她被北地和世家联手构陷叛国。

然后冷宫。

然后毒酒。

“沐若初何时封的后?”

“旨意早已下了,今日便是封后大典。”

不是侧妃,不是贵妃,是留了许久的皇后。中宫之主,国母之尊。

她在那时想起十年前的一日,有内侍在廊下小声议论:“殿下原本想娶的是沐家二小姐。

于是她饮下毒酒,在那盘死局里走出一条活路。给沐云起和太后之间炸开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鸿沟。

她两世加起来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才会在秉伦楼笃定地把沐若初推到台前,不是觉得这步棋万无一失,是她从未怀疑过那个前提本身。

然后她重新开始想。

沐山敛开始把沐若初看成一颗棋子,放到天齐这张偌大的棋局上。

秦晏礼在朝堂上对安家从未手下留情。安家的子侄在他手里折了好几个,连太后亲自出面都保不住。她前世把这解释为他厌恶外戚,他也确实厌恶外戚。

但他若真的对沐若初有私情,怎会如此不留余地?

她过去把这两件事分开来看,以为这是公私分明。然而,如果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体,那他对沐若初的种种优待,不过是帝王制衡之术。

秦晏礼用一个模糊的态度,去换多年的战略空间。只要沐家和太后觉得他属意沐若初,就会觉得这个君主还有拉拢的可能。

他会在暗处,把安家的子侄一个一个地除掉,把世家的防线一寸一寸地撕开。

狗血与权谋齐飞,以及,靳之泽你这小子的命是真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寒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慢 适中 快 超快
音量
小 适中 大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