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钟声从最高的楼阁里传出来,绕着群峰层层荡开,最后散入晨雾里。
沐山敛回到学宫时,天空还是雾蓝色。
昨夜从秉伦楼出来后,她在沐府那间小院里独坐到漏尽更深,天不亮便启程回了山。赵嬷嬷替她梳头时没有多言,管家送她上马车时照旧拢袖躬身,仿佛昨夜那场闭门博弈,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茶局。
马车在山脚停下,管家替她打起帘子,忽然说了一句:“大小姐,后日过节,府里会遣人来送节礼。”他说完便躬身退开。沐山敛没有问是什么节,她许久不过节了。
沐山敛踏着尚未散尽的晨雾,行经校场。
校场有人在练剑。剑光在薄雾里时隐时现,无声地划开一道道雪亮的气痕。执剑的人脊骨挺直,身上穿一件单薄的练功服,出剑的气势却不因衣薄而减损半分。
是靳之泽。墨发用一根旧绳高束在脑后,剑势端方得近乎寡淡。
沐山敛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并不打算停留。那人的剑势太稳,稳得规矩,也稳得,很漂亮。
她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的剑势收住。
“沐师妹。”靳之泽的声音从薄雾里穿来。
沐山敛停下,但没有回头,直到听见声音再次响起:“昨夜落了霜,应天楼的石阶有些滑。”
晨雾在缓缓流动。
沐山敛侧过头,隔着茫茫雾气,望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晨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只剩下一道挺拔的轮廓,像松山静立在雾里。
“知道了。”她说。
松林上的残雪被初阳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沐山敛并未回到学舍休整,而是径直来到学堂,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寒风扑在她脸上,刚好冻走彻夜未眠的困意。
她伸出手,往手心哈出一口暖气,慢慢合拢,摩擦。如此反复几次,等到手没那么僵冷了,才铺平宣纸,提起笔似乎想写些什么。然而笔尖悬在空中许久,最后落下一滴墨,洇开一团乌黑。
她便搁了笔,再没动。
学堂安静极了。窗外的松还是昨日看过的松,连风钻进来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昨夜里说过的每一个字,像是渗进了沐山敛的骨头缝里,此刻被这寂静一泡,一丝一丝地往外冒。
她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只是把宣纸折好,然后静静坐在那,宛若一件被搁在角落里的素胚,清白底色下是被窑火烧过千次的硬骨。
昨夜在秉伦楼,她说的话都在分寸之内。把沐若初的名字推到台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到六家家主耳里,是怎样的分量。
可她回到学宫,回到这间四面透风的学堂里,却发现那些话的重量全都压回了自己身上。
沐山敛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冬夜。
那时她还是太子妃,沐若初已经封了郡主,太后在凤仪宫设了一席家宴。席上只有四人:太后、秦晏礼、沐若初,和她。
太后笑着让她给若初斟酒,说:“你们姐妹也好些年没在一处吃过饭了”。
沐山敛斟了,一滴未洒。那杯酒沐若初没有喝,秦晏礼也没有看她。她坐在席末吃完了一整顿饭,只尝了前面的几道菜,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然后起身告退,独自穿过大雪纷飞的长廊回到东宫。
那晚她在窗前坐了许久,林间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只是吃多了。
那顿饭的味道沐山敛早已忘了。可那种孤身坐在灯火通明处,身边却无一人可言语的感觉,昨夜从秉伦楼出来后,又原原本本地回来了。
昨夜的局于她而言,实在算不得棘手,甚至过于简单了。无需以身犯险,只用三言两语就能拨动旁人的想法。前世费尽心思抢到的太子妃,今生居然还要想方设法才能彻底摆脱。沐山敛不由自嘲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响起两道不同的脚步声。一道轻快急促,是林间的,紧随其后的那道更缓些,是海蕴。
“小姐!”林间拎着竹篮进来,里边放了一碗馄饨,还冒着热气。
她把馄饨拿出来,放到书案上,笑道:“金门街上新开了家馄饨铺子,你快尝尝!昨天我们和杜师兄一起去吃,那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还是用鸡骨吊的。不过就是价钱贵了些,一碗居然要二十枚铜钱!”
海蕴跟在身后进来,坐在了沐山敛身侧。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不远处有稀疏的脚步声音,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不时低声交谈。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抱着书卷,还有人不停往嘴里塞着干粮。
桌椅被搬动时的摩擦声、翻开书册时的扑簌声、同窗间小声问好的碎语,乱七八糟地涌进来,将学堂里的寂静一点一点填满。
而最后一点寂静,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彻底碾碎。
沐山敛拿着汤勺的手抖了一抖,觉得这声音很熟悉,随口问道:“是杜师兄?”
林间沉重地点点头。
许是这声嚎叫过于凄惨,难得勾起了沐山敛的一点好奇心,“出了什么事?”
海蕴指了指那碗馄饨,“这是杜师兄大清早翻墙出去给你带回来的。他运气不好,碰巧赶上燕歌夫子在值夜,被逮了个正着。这会儿被拖去执法堂领罚。”
沐山敛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继续吃这碗馄饨。半晌,她最终还是没有放下汤勺。
她舀起一只,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咬下去时,鲜汁从破口涌出来,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味道确实好,鸡骨吊的汤头清亮,只撒了盐和少许葱花,没有半点油腻。
“二十枚铜钱一碗。”沐山敛吃完一只,语气不咸不淡,“杜师兄倒是舍得。”
海蕴唇角弯起,眼中满是挡不住的笑意。林间则心虚地转过头,小声说道:“小姐,人家杜师兄大老远买回来,翻墙还被抓了,怎么也得收些辛苦费吧。”
沐山敛盯着她,“你给了多少?”
林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多少啦。就是昨晚杜师兄那一份是我付的钱,今早托他出去买馄饨,又请他吃了一碗。然后托人办事,总得给点跑腿费……”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沐山敛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林间被她看得愈发心虚,随手抓过一本书挡住脸,只露出一双四处乱瞟的眼睛,含含糊糊补了句:“也没多少,真的没多少。”
海蕴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肩膀轻轻抖着。
沐山敛拿起汤勺在碗里轻轻一搅,馄饨在清汤里转了小半圈。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往后若有人托你跑腿,你也这么大方?”
林间从书后面露出整张脸,正色道:“那不行。旁人我收双倍。”
海蕴笑得停不下来,沐山敛看了林间一眼,低头继续吃馄饨。碗里的汤已经不那么烫了,入口刚好。
林间还在一旁絮絮叨叨,说杜师兄被燕歌夫子罚去翻所有的墙,要抄宫规,还要如何如何......总之,这笔钱花的不亏。
学堂的门被推开,轻臣夫子夹着一卷书走进来,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
满堂喧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林间飞快地把书从脸上拿下来,规规矩矩地摆在书案上,端坐不动。海蕴收起笑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沐山敛将空碗放回竹篮,拿起帕子擦手。
这一日原本再寻常不过,是个极美的晴冬。
天齐皇宫,肃宸殿。
君尚书在逐条陈明晋州水患的善后事宜。修堤几何、赈济几何、防疫几何,数字报得清清楚楚,殿中诸臣默不作声地听着,实际在微微走神。
冬日朔风凛冽,纵然殿内红箩炭烧得最旺,也抵不住那股钻骨的僵冷,不少人正暗暗盼着那声“退朝”。
好不容易熬到君尚书念完了细目,秦晏礼却从紫檀木圈椅上站起,朝御座躬了躬身,“儿臣有一事,思虑多日,今日趁诸位大人都在,一并奏明。”
天子微微抬手,示意他说。
殿中的散漫骤然收紧。文武公卿站了许久,原本身子已微微倾斜,此刻不约而同站直。
“东宫储妃之位,悬空已久,儿臣以为不宜再拖。今有沐氏长女,独斩母蛊于落枫山,是为有勇;廷前论案明断,此乃有识。如此勇识兼备,儿臣以为,堪为良配。”
最后一字落下时,殿里的安静化作彻彻底底的死寂。帘幕后没有传来声响,天子保持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
容尚书与宫青寂的目光极短的碰了一下,又快速移开。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向沐云起,他却姿态如常,仿佛被提到的那个人,并不是他的女儿。
“太子。”帘幕后传出声音,“太子妃事关国本,不可仓促定夺。”
秦晏礼没再说话,拱手作揖便算领了,重新坐回椅子,指尖搭上扶手。
退朝后,群臣鱼贯而出。没有人在交谈,只低头理着自己的袖口、袍角、笏板,像是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一时还不知塌了哪几间房。
沐云起走下汉白玉长阶时,一个小吏低着头匆匆跑过,差点撞歪他的笏板。他侧身避了避,脚步未停。
祁太傅看着他的身影,又回头望了望巍峨的宫阙,胡须微动,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容尚书和宫青寂走在最后面,两人之间约莫隔了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司逐野大步越过两人,在经过容尚书身侧时丢下一句话,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昨夜在沐府那间厅里,说的可不是这位。”
话说完,人已经走远了。容尚书的脚步慢了半拍,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天幕阴沉,压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像是又要落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