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雪停,寒气未散,门在身后关上。
沐山敛的衣摆上,还沾着未散的茶气。管家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回院子的路不长,但雪后路滑,要走得比平时慢些。转过回廊时,迎面有一行人走来。管家先停了步,灯笼微微往侧边偏了偏,让出一片不被光直照的暗处。
甜腻的熏香先一步扑过来。
廊下立着的一行人簇拥着沐若初,她披着月白狐裘,梳着最时兴的发髻,簪着价值连城的步摇,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刚从长公主的宴席上回来,大约还饮了些果酒,步子带着些虚浮。
两盏灯笼在窄廊里相遇,光线猛地撞在一起,将几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山敛?”沐若初的声音软和,带着刚从暖轿里出来的温意。她说着,便要把怀里的掐丝珐琅手炉递过来。
沐山敛看了她一眼,侧身避开,只在经过时点点头。
管家落后半步,将灯笼稍稍抬高了些,照亮沐山敛脚下的路。经过沐若初身侧时,他微微躬了躬身,一声“二小姐”说得轻而快,不等对方回应就已经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二小姐,您慢些,廊下有冰。”
紧接着是沐若初近乎叹息的回应:“没几步路,不碍事的。”
“您若有半点闪失,夫人绝不会放过奴婢们的。”
沐若初有些无奈,“好了好了,我慢些走便是。娘就是嘴硬心软,你们别怕。”
管家没有回头。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沐山敛左前方,手里的灯稳稳照着脚下的路。
祁太傅坐进马车时,祁遇已经等了许久。
车内置有一只鎏金铜手炉,炉上温着一壶雨前龙井。
祁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卷书,听见帘响也不抬头,只将书翻过一页,淡淡道:“祖父这茶,喝得比预想的久。”
祁太傅没有应声,在暖炉旁坐下,双手在炉上烤了片刻。茶壶里的水正沸着,咕嘟咕嘟地响。他没有斟茶,只是看着炉里渐弱的火光,说了一句。
“沐山敛今晚在席上。”
祁遇翻书的手停了,炉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副本就阴沉冷硬的轮廓,照得晦明交错。
他没有立刻接话,车厢里只剩下沸水的轻响。
祁太傅也不催,只是将双手从炉上收回,拢进宽大的袖里。
“她说了不少话。”祁太傅缓缓开口,“敲打司逐野,拉拢宫青寂,堵容惟熙的话。每一句都在理上,每一句都不是废话。司家那小子走的时候,当着我的面撂了一句话,请太傅好生思量。”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在朝堂上捅了世家一刀,却也是这一刀让她上了桌。她今年,才十七岁。”
祁遇将书合起搁在膝上,声音冷得像车外的冰雪:“她今天坐在这里,不代表以后都能坐在这里。”
话很短,语调也平,但那层阴沉的底色里,隐隐透出一缕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灼热与狠戾。
祁太傅看了他一眼,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不甘,还有更多不敢深想的寒意。
“沐家的运真好,出了个沐云起,还要再出个沐山敛。安欢打压了她十七年,没把她压垮磨废,反倒把她淬成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刀。”
祁遇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窗外风雪已停,马车碾过积雪的长街,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吱呀声响。
良久,祁太傅才补了一句,“运道这东西,不会只往一家跑。”
皇宫深宫,慈安宫暖阁。
安欢小步趋进殿门时,太后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一颗一颗,拨得不紧不慢。
殿内熏着沉水香,银丝炭盆烧得正旺,窗外的雪光透过明纸映进来,将满室照得亮堂堂的,却照不透太后脸上的半分喜怒。
“这么晚了,什么事值得你冒着夜风进宫?”太后闭着眼睛,说话不疾不徐。
安欢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没接侍女递来的茶,只将双手交叠在膝头,指节攥得发白。
“今夜,沐云起在秉伦楼设了一席茶。”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殿外的人听了去,“华阳六家的家主,全到了。”
太后拨佛珠的手,顿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安欢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那颗碧玺珠子停在太后指间,烛火在珠面上流转了一圈,又被她不紧不慢地拨了下去。
“席上,说了什么?”
“不知道。”安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咬碎这三个字之后再吐出来,“他只请了六家的家主,连我都不曾踏进秉伦楼半步。”
“但你进宫来了。”太后淡淡道。
安欢抬起眼,眼眶微红,却不是要哭,是被怒意烧的。“沐山敛进去了。”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满室的沉水香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太后终于睁开眼,将佛珠搁在榻边的紫檀几上,靠回软榻,望着暖阁顶上繁复的藻井,像是在看一件很旧的事。
“她今年十七了。”太后说。
安欢的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
“十七年前你跟我说,那孩子养在后院,翻不出什么浪。”太后的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半分责备,却让安欢的后脊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十七年后,她坐进了秉伦楼。”
“我怎么知道!”安欢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的殿内撞出一声回响,又被层层叠叠的帷幔尽数吞了回去。
她立刻意识到失态,狠狠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量压得发颤,“我克扣她的用度,纵容下人折辱她,不让她出府半步,不让她结交任何世家子弟。她吃的穿的用的,连府里三等的丫鬟都不如。可她偏偏……”她顿住了,说不下去。
太后替她说了下去:“她偏偏活着。还活得比你那对金尊玉贵的儿女都好。”
安欢的脸白得毫无血色。
殿内安静了很久,只有博山炉里的沉水香,还在袅袅地冒着细烟。
“你今日进宫,是想让哀家做什么?”太后问。
安欢抬起头,眼里的红已经褪了,余下的是一种冷定的、近乎偏执的亮。
“我不知道他们在席上议了什么。但沐云起让她进秉伦楼,就不是把她当一个寻常女儿养了。”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卑微,“侄女蠢笨,这些年没做成的事,如今更做不成了。”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安欢,你嫁进沐家这么多年,还是没看明白一件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沐云起这个人,从不因为疼谁才给谁东西。他给,是因为那个人能接得住。”
安欢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当年以安家嫡女、哀家亲侄女的身份嫁入沐家,何等风光。可这些年,你除了守着若初和铮鸣,还做了什么?”太后拈起佛珠,没有拨,只是握在掌心,“你若是能在沐云起面前说上话,若是能让他在朝堂上多抬一抬安家,若是能让若初的名字早些写进东宫的考量里。你今日,至于为一个十七岁的丫头慌成这样?”
安欢的背脊僵成了一块寒冰。
太后将佛珠重新搁回几上。“你今日不该进宫。”
安欢猛地抬眼。
“你不该让哀家知道,你慌了。”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让安欢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地滑落,“你慌,就是告诉所有人,沐家的内宅,不是铁板一块。”
暖阁里的沉水香还在燃着,升起的细细白烟,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极淡的雾。安欢坐在这片雾里,忽然觉得很冷。不是炭火烧得不够旺,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那孩子的事,哀家会看着办。”太后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拨了起来,“你回去,把若初看好了。其他的,不要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
这四个字落在安欢耳中,像是一记耳光,不响,但疼得很。
她站起身,朝太后屈膝行了一礼。动作依旧是世家贵妇的端庄,只是起身时,膝头微微晃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侍女打起帘子,安欢踏出去的那个瞬间,听见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
“沐家的运,倒真是好。”
安欢没有回头。她走在慈安宫长长的廊下,脚下的雪被宫人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灯笼的光将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截被风吹得歪斜的旧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沐山敛生母的那个冬日。那时她刚怀上若初,尚不足三月。这件事被太后瞒得极紧,连沐云起都不知道。
那天她歇在榻上,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床边已坐了人。白佼安安静静坐在床沿,不知来了多久。冬日的薄光透过窗纸,将她本就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安欢惊得要坐起身,白佼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力道极轻,却让她动弹不得。
然后那只手隔着锦被,缓缓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掌心是冰冷的。
白佼俯下身来,苍白的嘴唇贴着安欢的耳,“我的女儿,她要是死了,你就一尸两命。”
安欢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床栏,紧紧护住小腹,嘴唇不住的颤抖,连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
白佼直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时偏过头,侧脸落在半明半暗的光里。有什么东西从她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进鬓发。
门轻轻合上了。
此后许多年,安欢再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告诉自己那个女人疯了,而且死了,说的话做不得数。她数次想杀了沐山敛时,总会想到那个女人的话,连沐云起都不知道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今夜,她站在慈安宫长廊下,雪后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颗星,只有一轮冷月,惨白地照着整座皇宫。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正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那个女人的女儿,如今坐在了秉伦楼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夫人”,才重新迈开步子。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像是要赶在什么东西追上来之前,先一步回到那座她住了半辈子的宅子里去。